纪知秾看着这次提名给他带来的堆积成小山的剧本和广告合作,眼花缭乱。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不是看内容和产品,而是看导演和品牌商。

    曾经于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大佬,现在上赶着谋取和他合作的机会。

    就在他出院的第一天早上,他还接到了三位大导的亲切致电,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档期,希望他能来做自己新电影的男一号。

    纪知秾选择困难症犯了,在一堆金山玉石里,他挑不出最好的那块。

    最后是杨依替他敲定了主意,剧本的事先放着,广告合作先接起来。hxsxd。

    她选了三个一线品牌,得到知秾的同意后,又把这三个合作拿去给厉少峣过目。

    厉少峣正忙着让律师追回闻澈被陆远空侵吞的遗产,听到杨依说给知秾一口气接了三个代言,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滑走,落在了桌上的合同。

    “他居然愿意接代言?”

    收购闻见时,闻澈就明确说过,自己想当老板,想当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冷酷无情的资本家”是看不上广告代言这么点钱的。

    毕竟闻澈顶峰时期,随便一个商务合作的资费都高于眼下这三个品牌代言的总和。

    而且这三个品牌,虽然都是一线,但也算不上高端。这是纪知秾目前能够上的最好的商务资源,但如果他是闻澈,就应该对此不屑一顾。

    “他们的合作意愿很强烈。”杨依说,“不过知秾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他想要的东西我当然都会给。只是...”他疑惑之际,纪知秾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

    杨依很识趣地离开了。

    近日将要入秋,这几天的气温降了下来,纪知秾身上穿了一件浅蓝针织衫,配了一条灰色家居裤,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眼。

    人还是从前那个人,甚至变得更加赏心悦目,但厉少峣看他时,却找不到从前那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

    他曾经把知秾当做闻澈的影子,现在确认那不是影子后,那道影子似乎真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可以进来吗?”纪知秾在门口征求他的意见。

    厉少峣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就是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闻澈也没跟自己如此生疏,说白了,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后,闻澈就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过。

    厉少峣甚至没有对他隐瞒电脑的密码,又怎么可能介意他自由出入自己的书房?

    “当然可以。”他还是给了口头上的许可,纪知秾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他身边,厉少峣主动伸出手,将他带到电脑前,知秾就看到了电脑前密密麻麻的一份文件。

    “这些都是律师整理的证据,你猜得没错,陆远空当年利用自己的律师身份,擅自分配了你名下的遗产,并且将80%的财产归入自己名下,他在澳洲和国内的产业,都是靠这笔遗产发家的。”

    “其实我早有过猜测,但我当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也就没有办法去干涉你六年前的遗产分割,幸好,你在车上给我写的那张纸条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话锋一转,似乎故意要逗他:“哥哥,你在那张纸条里称呼我什么来着?”

    纪知秾笑着答:“我称你为‘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对。这远比婚礼誓词要动听。”厉少峣又状作不经意地问:“你30岁那年,怎么会想着立遗嘱?”

    “...钱太多了,就想着立份遗嘱,以防万一。”

    “是,许多富人会有这种未雨绸缪的想法,就连我父亲,也在40岁那年立过一份遗嘱。不过因为哥哥的离世,那份遗嘱的内容修改了许多遍,哥哥,你...还记得遗嘱里的详细内容吗?”

    纪知秾对答如流:“60%回馈社会,30%赠予我的养父母,陆远空本来只该得到10%。”

    “你记得很清楚。”厉少峣恍了一下神,忽然问:“杨依说,你想接代言?”

    纪知秾低头对了对指尖:“嗯,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踏兰庭》的成功有一大半归功于你,只是哥哥,你真的看得上这些品牌吗?之前不是打算把重心都转移到闻见的运营上吗?你当初挑中的那几个应届生,现在都已经去公司报道了,还有裴颂,他很喜欢你给他新挑的剧本,愿意同你重新合作,六年前闻见没能在你手上风生水起,六年后你一定可以做到。”

    知秾面露难堪:“...可我怕闻见会在我手里破产...”

    “我在背后给你做‘血包’,就算真的亏钱,也不会走到破产这一步。”

    60亿的亏空厉少峣都能兜得住,闻见一个刚起步的公司,再怎么亏,也亏不到上亿。

    他这话就差明说:有我在,你随便作。

    纪知秾却低下头,又开始结巴:“算...算了吧,我好怕给你惹麻烦。”

    “...........”

    许久,他都没等到厉少峣的回应,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抬头看了一眼,厉少峣脸上的表情怪异,但并没有不悦的色彩。

    这个时候,纪知秾的肚子叫了一声,跟打雷一样响。

    这一声多少缓解了眼下的奇怪氛围,少峣没忍住笑了笑,摸上知秾的肚子:“肚子在哭啊?”

    “...我...”纪知秾凑近少峣的脸,轻轻在上面啄了一下,“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接那些广告了,我不接了,好不好?”

    厉少峣忍不住提醒他:“你以前不会这样在意我的意见。”

    收购闻见他起先没同意,闻澈还是去做了。

    闻澈从来不“听话”。

    不会像眼前这样乖。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顾及他的感受啊,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心。”他紧紧抱着厉少峣,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先下楼吃饭吧。”他拍了拍知秾的后背,如是说。

    知秾今天饿早了,两人下楼的时候,阿景才做好两道菜,汤都还没下锅。

    往常这个时候,厉少峣会拿几块小蛋糕让他先垫垫肚子,今天一反常态,突发奇想一般:“我忽然想吃松茸。”

    纪知秾一愣,耳根噌地一下红了。

    厉少峣走上前,揉了揉他发烫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只有纪知秾明白,“知秾,我想吃你做的清汤松茸。”

    知秾脑中飞快滑过有关松茸的一切遭遇,他甚至清晰地记得闻澈曾经下过决心,再也不会做“清汤松茸”这道汤,他认为这是“同类相残”。

    其实只要他借题发挥,借着害羞之名避开这道不擅长的菜,厉少峣应该也不会责怪。

    但纪知秾无法拒绝这个一心一意对他好的男人,他希望尽自己所能地去回报他。

    “...好...好啊。”

    知秾硬着头皮进了厨房,他是知道做法的。

    但脑子学会了,手往往只是学废了。

    “纪先生,这是蘑菇。”

    阿景友情地提醒了知秾,帮他把鸡腿菇从松茸旁边拿开。

    纪知秾尴尬地笑了笑,他偷偷瞥了一眼厨房门口,见少峣并没有来围观自己做饭,暗暗松了口气。

    他凭着记忆里呈现的那幕场景,按部就班地摸索着,然而在清洗食材这一关就因为力道没拿捏好而捏碎了松茸的外形。

    之后所有步骤都出现各种意外,不是弄错食材,就是不会开火,他完全是个厨房新手,如果不是阿景在旁边看着,做出来的菜恐怕不是“清汤松茸”而是“火烧厨房”。

    厉少峣听得到厨房里的动静,他强行按住所有的关心和好奇,只耐着性子在餐桌前等着。

    一个小时后,纪知秾把一碗棕色的可疑液体端到了他面前,汤汁透出一股腥咸的气味。

    “清汤松茸。”纪知秾睁眼说瞎话。

    少峣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水里的碎松茸,没说什么,知秾眼看着他真要尝一口,慌忙阻止:“还是别吃了!我怕你食物中毒!”

    “.......”厉少峣打趣地问:“你往里面放毒药了?”

    “不是!”知秾窘迫道,“你....你明知道这个很难吃...”

    “你做得再难吃,我都不嫌弃。”

    “........”纪知秾眼眶一热,慌忙掩下过度的情绪,把汤端去厨房倒了个干净。

    厉少峣跟了上去,看到知秾正站在岛台边,背对着自己,肩膀一耸一耸,仔细听还有抽泣声。

    他走过去,手搭在纪知秾肩膀上,轻声问:“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