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是不愿意回想往事的,他所有的凄苦和?狼狈都在记忆中?,但他又时常想起少时,想起他落魄时遇见了亚父。

    想起所有人在逗弄他,让他跳水去捡蹴鞠,在他彷徨无助时,只有亚父替他披了件外衫。

    说来可笑,那是他生?平头一次见到善意。

    他一出现,甚至话都没有多说,便没人敢再胡闹下去,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裴氏。

    简单的两个字,让当时皇子也不敢过于放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带走,小?皇帝至今都记得,亚父在注视他片刻后,问他:

    “十二皇子?”

    他序齿十二,是当时的十二皇子,但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这件事。

    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扫了他两眼,没有温情,冷淡道:“所有皇子六岁后都要去上书房听?课。”

    这是规矩,往日被人故意遗忘,但在少年提起后,众人好?像也很快想起,翌日,就?有人替他收拾了物品,将他完好?地送到了上书房。

    他从?那一日起,仿佛才变成了真正的皇子。

    宫人在见到他后屈膝行礼,尚衣局送来贴身舒适的衣袍,御膳房也送来可口热乎的膳食,主位娘娘也替他准备好?纸砚笔墨。

    他的生?母也终于肯见他,对他有了笑脸。

    许也是因?此,他生?母有一日忽然?病重,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宫廷中?。

    小?皇帝回头去看时,只觉得这皇宫是个吃人的怪兽。

    他不喜欢这个皇宫,记事起就?不喜欢。

    他喜欢跟着亚父去裴府,那里,当时颂安侯会考他功课,裴夫人会教训他不要偷懒,然?后让人给他备上糕点,只有亚父不爱搭理?他。

    但不重要。

    他最喜欢的还是裴府。

    只是后来,一朝变故,裴府上下获罪入狱,等沉冤得雪后,偌大的裴氏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记忆中?热闹的裴府变得格外冷清。

    小?皇帝不喜欢这样的裴府,但他还是经常偷偷摸摸地跑去裴府,不然?,他的亚父就?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小?皇帝其实觉得很戏剧化,所有人都觉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裴府再无往日威风,但谁能想到,晚年时父皇却独独看重亚父一人,对亚父信赖有加,他开始重视方?士,祈求长生?,将所有朝事都推给了亚父。

    小?皇帝亲眼见亚父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任由朝政混乱,任由先帝昏庸,任由皇子结党营私,等先帝从?长生?梦中?清醒时,恍然?发现,他膝下众多皇子只剩下了一个人。

    也恍然?意识到,如今的朝廷早和?记忆中?的不同——他被架空了。

    众人在骂亚父是个奸臣,裴氏百年清誉全被他毁了,小?皇帝却是在想,到底是谁想要裴氏一族的性命呢?

    在先帝驾崩时,小?皇帝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亚父推他上位,和?往日一样教导他,人人都觉得亚父不会真心?对他,但小?皇帝却是在登基的第一日,就?被亚父强压着学习怎么处理?朝政。

    小?皇帝其实不想当皇帝,他想当个闲散王爷,时不时地去亚父家中?打秋风。

    小?皇帝想撂担子不干,但不行。

    他有时候觉得亚父好?累,他只能替亚父分担。

    当然?,亚父不许也占了其中?一个原因?。

    小?皇帝叹了口气,从?往事中?回过神,装作看不见眼前堆得一摞摞的奏折,亚父不搭理?他,他只好?扭头去看卫柏。

    卫柏眼观鼻鼻观心?,高低是不和?他对视。

    小?皇帝眯了眯眼眸,不是忙于大理?寺?

    他眼睛倏地亮起来,嚯,亚父居然?有私事了?!

    冷不丁,亚父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不冷不热:“这些奏折批不完,不许睡觉。”

    小?皇帝看向堆得御案满满的奏折,脸立时垮了下来,亚父不想让他知道,他不问就?是,作甚对他这么狠心?。

    小?皇帝瘪了瘪,没敢反抗亚父,许久,他看了眼时辰:

    “亚、裴卿,时辰不早了,宫门也要落锁,不如裴卿今日宿在宫中??”

    他没有纳妃,这宫中?多的是空出来的寝宫,即使亚父要宿在养心?殿,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裴初愠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不必。”

    小?皇帝闷闷地埋下头,亚父不让他去裴府,也不想留在宫中?,这宫中?只有他一个人,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殿内静了下来,裴初愠扫了小?皇帝一眼,很快,平淡地移开了视线。

    等他离开,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御案上的奏折,他批了有三分之二,等小?皇帝意识到这一点后,裴初愠已?经离开了很久。

    但殿内,小?皇帝还是没忍住笑,许久,他笑意淡了下来:

    “亚父,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许公公闻言,不由得沉默下来。

    ……裴阁老心?软?

    他不知道心?软这个词是怎么和?裴阁老联系在一起的,但皇上说话,没有他质疑的份。

    许公公刚想说话,就?见皇上的视线风轻云淡地落在奏折上,许公公一愣,顺着皇上的视线看去,待看清奏折弹劾裴阁老的话时,他陡然?意识到皇上是在指什么。

    许公公其实很难理?解皇上对裴阁老的信任和?亲昵。

    在他看来,皇上想要彻底掌权,裴阁老是其中?最大的阻碍,偏偏皇上压根不在乎这一点。

    要是有可能,皇上甚至希望坐在皇位的人是裴阁老。

    谁敢相信?

    那么多人拼死拼活争夺的位置,如今坐在上面的人却一点都不想要,他会安稳地坐在上面,只是不想要某人再背上更多的骂名。

    许公公看了眼奏折的落款,在看见那个宋字时,心?底默默告诫自?己,日后要远离宋尚书。

    一定不能惹祸上身。

    眼见时辰不早了,许公公不由得劝导:“皇上,时辰不早了,您是不是该休息了?”

    小?皇帝摆了摆手?:

    “等奏折批完。”

    许公公没了话说,皇上还未及冠,他也惯来爱玩,但裴阁老交下来的任务,皇上即使嘴上再抱怨,却从?来没有怠慢过。

    许公公心?底腹诽,真是看不透这君臣二人的相处模式。

    江南的七巧节向来很热闹,姜姒妗还未在夜间去过京城,听?说,七巧节当日,京城是没有宵禁的。

    姜姒妗也起了点心?思,但不等她期待,一道消息让她愁得头疼。

    彼时,周渝祈已?经去了翰林院当值,安玲一脸难色地走进来,她见到姑娘时,纠结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姑娘,奴婢刚才看见卫大人了。”

    姜姒妗脸色蓦然?一变。

    卫柏?

    他怎么又来了?

    姜姒妗蹙起黛眉,裴初愠到底要做什么,他的人三翻四次出现在周府附近,当真是将这府邸当做自?家的后花园了不成?

    安玲低声:“他让奴婢来问姑娘,明日是否有时间。”

    明日,七巧节,要是周渝祈不曾约她,姜???姒妗许是还会不解裴初愠让卫柏来问的原因?,但现在,她几乎立即意识到,裴初愠的目的。

    且不说,她和?周渝祈有约了,即使没有,她怎么可能会在傍晚时分和?他出去游玩?

    但姜姒妗也没敢直言拒绝。

    她从?安玲那里已?经得知了她病重那日,周渝祈为什么会不在府中?,左右是裴初愠使的调虎离山。

    姜姒妗些许头疼,她着实担忧裴初愠会故技重施。

    一而再的,不被周渝祈察觉出异样才是奇怪!

    姜姒妗没那么大胆,她巴不得和?裴初愠不再见面,寄希望于时间一长,裴初愠就?觉得她不过尔尔,淡忘了她。

    姜姒妗没提起周渝祈,她低声:

    “告诉他,我明日有事要做,不得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