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妗不知道?,在她出城的同时,一辆马车也低调地进了衢州城。

    钟鸣寺后山种了一片梅林,姜姒妗和云晚意来了数次,也见过数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惊艳,尤其才落了一场雪,这梅林就成了白?皑皑中的一片红。

    姜姒妗却是在看见这梅林时,不由得想起了裴初愠。

    她和裴初愠初遇是在秋静寺,再见是在郡主?府的红梅林,相似却不同的场景,让姜姒妗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也不知郡主?的那片红梅林开花了没?有。

    姜姒妗头?一次被人?勾住了心神,美?景在前却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情?。

    云晚意在寺中遇见了熟人?,少不得要去说说话,姜姒妗没?拦着她,她总不能将云晚意一直绊在身边,四周只有安玲陪着她,姜姒妗耷拉下眉眼,安玲知晓她的心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好说:

    “姑娘不如摘点梅花回去?”

    装饰也好,晒干做香囊也罢,或者做糕点也行,总归不要胡思?乱想。

    姜姒妗不想让人?担心,恹恹地应了声,她踮起脚尖,勾头?折了一支梅花,却不想她一动,梅枝上沉淀的雪花不由得抖动,飘零地落下,险些洒了姜姒妗一身,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引得来人?看过来时,呼吸却不由得一紧。

    佳人?折枝,四周有雪花飘零落下,她仿若成了这白?皑皑天地下唯一的亮色,她生动地蹙着黛眉,叫身后的红梅也有点黯然?失色。

    宋谨垣一直都知道?姜姒妗绝色,却从?没?有今日来得感悟深,经年后,再见到?女子?时,他?总忍不住回想起这一幕,叫他?后悔不已,如果他?动作再快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宋谨垣半晌才回神,他?敛下眼中惊艳,踱步上前,替女子?折了梅花,亲手送上:

    “姜姑娘。”

    姜姒妗一惊,她回神,没?接他?递来的梅花,蹙起黛眉,她一点没?有犹豫地回绝:“谢宋公子?好意,但这四周都是梅花,我可以自己来。”

    宋谨垣却是不想再和她打太极,直接道?:

    “姜姑娘聪慧,应该猜得到?我的心思?。”

    姜姒妗退了一步,她轻垂眸:“你我身份天壤之别?,宋公子?何必强求?”

    她有点厌烦,这般好的景色,可惜宋谨垣好没?眼色。

    宋谨垣心底一沉,他?眯了眯眼,他?想要的惯来没?有得不到?的,许是一脉相承,他?骨子?里其实和宋安荣一样霸道?。

    他?忽然?轻描淡写道?:

    “我昨日见了孟知府。”

    一句话,让姜姒妗骤然?抬起头?,脸有点白?,声音却是冷了下来:“宋公子?是何意?”

    宋谨垣见到?女子?厌恶的神情?,她听懂他?的话,所以脸那么白?,仿佛要消融在雪中,却是叫人?心惊的艳色,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当初和周应奉说过一句话,宝物贵重?,但他?没?有守护的能力,就成了灾难。”

    他?也不想这么逼她。

    姜姒妗直到?今日终于知道?当初宋谨垣和周渝祈说了什么。

    宋谨垣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应奉没?能力护住,同样的,姜家也没?有能力。”

    “姜姑娘惯来聪慧,想来能清楚这个道?理。”

    姜家是衢州最大的商行又如何?权利面前,所谓的数年根基不堪一击。

    姜姒妗咬牙:“我倒是救了一个豺狼虎豹。”

    引狼入室,不外如是。

    宋谨垣沉默了片刻:“只要你点头?,除了正室的名分,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不在乎姜姒妗嫁过人?,也不在乎她出身商户,但他?很清楚,他?的婚事不由他?做主?,或者说,家中不可能让他?娶姜姒妗为妻。

    但除了这个名分,其他?方面,嫡妻的待遇和重?视,他?都愿意给?她。

    姜姒妗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继周渝祈之后,她又一次觉得恶心,宋谨垣凭什么觉得她会答应?

    孟知府?

    宋尚书?

    姜姒妗扯唇:“我也想瞧瞧,我若不答应,宋公子?能做什么。”

    她眸子?那么冷,姜家和孟知府是利益往来,纠葛甚深,宋谨垣想借孟知府威胁她?强龙尚不压地头?蛇,孟知府当初能坐稳这个位置,少不得要人?牵线,姜家岂能没?有一点后手。

    宋谨垣没?有想到?她软硬不吃:

    “姜姑娘是要和我僵持到?底?”

    姜姒妗还未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

    “僵持到?底?”

    “我倒不知这衢州何时成了宋公子?的天下。”

    第59章

    来人踏雪而来,披着?一袭雪青色鹤氅,有风雪落在他身上,他语气那么淡,却叫人骤然白了脸色。

    也有人如燕扑入他怀中。

    “裴初愠!”

    女子杏眸透彻绯亮,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欢喜仿若要溢出来,许久,她杏眸有点红:“裴初愠,你?怎么来了?”

    她透了点哭腔,是软弱,也是依赖,有委屈,也有思念。

    姜姒妗吸了吸鼻子,她说不清现在心底的情绪,汹涌得让她鼻尖发酸,声音也越发绵软:

    “不是说等我回去么?”

    裴初愠抬手接住扑过来的人,数日赶路的空缺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填满,他手掌自然地扣在女子腰窝上,他垂目看向怀中人,眉眼肉眼可见的疲倦,却是难得有些温度:

    “你?久久不回,我只好来接你?。”

    其实不是等得久了。

    他从没有让她独自回京城的想法,只要她给了承诺,他就能不惜奔赴千里来接她,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叫她自己回京城?

    无名无分?。

    他不想听见有人这样评价她。

    他什么都没说,但?姜姒妗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她鼻尖泛酸,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她想仰头亲他。

    有些情绪,需要很亲密的举动才能宣泄。

    偏偏有外人在,她不能这么做。

    她头一次这么恼宋谨垣,比宋谨垣拿孟知府威胁她时还要恼,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有眼色?

    裴初愠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扣在她腰肢的手越发紧了一点,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被忽视在一旁的宋谨垣,淡淡的一眼,让人如坠冰窖。

    宋谨垣脸色煞白?,比先前姜姒妗的脸色还要白?。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初愠。

    怎么可能?!

    姜姒妗和裴初愠怎么会还有联系?

    宋谨垣不敢置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两人情断的猜测上,但?其实姜姒妗从未表现出过她和裴初愠再无联系一迹象。

    只是他想不通,裴初愠怎么会让姜姒妗回来给周渝祈下葬守寡?

    这个?时候,宋谨垣终于记起姜姒妗身后的两个?与众不同的侍???从,姜姒妗和裴初愠的对话响在他耳边,再想起他威胁姜姒妗的话,一刹间,显得他格外滑稽,仿佛小丑一样。

    宋谨垣堪堪低下头,喉咙发紧:“裴阁老。”

    腊月雪天,逼人的冷意不断袭来,宋谨垣却是额头溢出冷汗,凝成一颗颗汗珠掉下,啪嗒一声落入雪中消融不见。

    裴初愠的问声犹在耳边,宋谨垣不敢不回答:

    “裴阁老言重,是宋某犯了糊涂,一时失言。”

    他埋首,只差跪在雪地中,他以权贵逼迫姜姒妗,如今也因权贵二字卑微入尘。

    卫柏只是来晚一步,途中撞见一女子耽误了点时间,险些错过一场好戏。

    他一点不意外看见相?拥的主?子和姜姑娘,只是在看见宋谨垣时忍不住挑了挑眉,一眼,他就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嚯,这宋氏胆子真是够大的。

    什么人都敢觊觎。

    适才还高傲的人一瞬间身份转变,姜姒妗不着?痕迹地抿唇咽声,她不是第一次知道权势二字的意义?,却是头一次这么直白?地面对,切切实实地感受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