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

    于是两个人幼稚地展开了拨通挂断拨通挂断的游戏,因为 江封是通过楚钦宇个人的手 环拨打的,楚钦宇甚至都没有办法手 动屏蔽。

    最 后还是楚钦宇放弃了挂断,得到了江封的一句“你看看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事了”的评价。

    旁边工作 人员听着,在暖和的车里冷汗都要下来了,在旁边又是一阵好言相劝,又不敢出声,只能比划。然而楚钦宇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江封的影子 。

    通过影子 ,不难判断江封根本就没有休息,而是一直缩在床上,好像在百无聊赖地揪床单,一下一下的,没一会儿又开始摆弄起绳子 ,极认真的样子 。

    理智一直在告诉楚钦宇,江封就算下一秒死了也跟他没关系,但感 性一直在催促他,上楼去看江封一眼。

    “找人联系一下旅馆的负责人,”楚钦宇把手 机通话的麦关闭,“我要江封所在房间的钥匙。”

    “这……这不好吧,少爷。”工作 人员扭捏起来。

    “让你去你就去,”楚钦宇一脚踹向对方,“哪那么多废话!”

    “诶诶诶,好嘞好嘞!”

    直到楚钦宇关上车门,往那个异常不正规甚至入住只要多给 一点钱,连证件都不会检查的小旅馆走近时,江封房间的灯还亮着,对方依旧在意味不明地做着什么。

    人鱼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动物,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做一些重复性的东西。给 它们一把豆子 两个碗,把豆子 在两个碗里面倒来倒去的,仨人鱼就能玩一下午。

    所以楚钦宇毫不怀疑江封可能是在揪他的毛衣玩,他有一件毛茸茸的毛衣让江封顺走了,以前还穿着的时候,江封就喜欢手 贱揪上面的毛。

    楚钦宇发誓,如果他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一件快要秃了的毛衣,那他当场就把江封按床上打一顿。

    别 问打不打的过,江封手 上还缠着纱布,现在对上他那就是白送。

    “楚钦宇,你好像好久都没声音了,这是睡着了?”江封的声音突然从手 机中传来,把正在上楼的楚钦宇吓了一跳。

    “估计没睡也把我静音了吧,”江封喃喃低语着,“真是无情啊,你都不知 道,你这个定制版的手 环充电器卖的有多贵,我可是付出血一样的代 价才搞到的,不然它就算是神仙续航也撑不到今天啊。”

    接着,江封似乎根本无视了这是一个语音通话,完全自说自话起来:“我说,不如你研发一个太 阳能手 环吧,这样在海里也能用,啧啧啧,我真是个商业鬼才。”

    楚钦宇这会儿已经走到江封门跟前了,听到对方这些话,突然有种 扭头就走的冲动,但是他没有离开,因为 对方说话的时候,好像压着一口气。

    乍一听像是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但仔细听,却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

    “说起来我最 近听说有个叫做‘孕吐腕带’的东西,”江封继续碎碎念着,“感 觉是个好东西,你可以研发一个太 阳能孕吐腕带手 环,为 有孕人鱼量身定制,保准你赔到倾家荡产,把楚家都给 你赔没了。”

    说到这,江封估计是没压住,呼哧呼哧小声笑着,笑了一会儿又吸了吸鼻子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这并非是江封笑够了,而是对方

    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他。

    与此同时,楚钦宇也看到了江封。

    江封是真的在笑,只不过因为 他的到来怔住了,鼻尖和眼尾都有些泛红,不像是方才笑出来的,更像是压着不哭出来留下的色彩。相比江封的笑容,楚钦宇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床上他的衣服,被堆成一个小小的圈,江封就缩在那个圈里。

    他那件毛茸茸的毛衣,这会儿正披在江封的尾巴上,毛衣一如既往的毛茸茸,但江封的尾巴,却是一片血淋淋。

    江封确实 在揪什么东西,只不过那既不是床单也不是他的衣服,而是

    他自己的尾巴。

    鳞片一片片从尾巴上被硬生生拔了下来,随后被尖齿咬出圆圆的洞,一片一片地穿在项链的绳子 上。而失去了鳞片保护的尾巴,这会儿正慢悠悠往外沁着血,把周围一片区域都染成了血色显得格外刺眼。

    已经有两串制作 好了的项链,就挂在他那件毛茸茸的黑色毛衣上,即便是在昏暗灯光的照耀下,也是波光粼粼的。

    江封看到了他怔了一下,不过也只怔了一下而已,随后便慢条斯理用他那围成一圈的衣服盖住了自己的尾巴,拿起了两条已经制作 好的项链。

    “难得、遇上有钱人,那我就漫天要价了,”似乎因为 尾巴上的伤口被触碰到,江封一边吸着气,一边冲着他笑,说着还晃了晃手 中的项链,鳞片碰撞发出又轻又脆的声响,“情侣项链,九十九元一对不讲价,怎么样 ”

    “楚博士,愿意……被我忽悠着买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江封:不愿意也得愿意:-d

    第100章 人鱼

    楚钦宇望着江封手中的项链,怔怔出神。

    他曾经思 考过,尾巴对于人鱼意味着什么,而答案是,尾巴对于人鱼来说,大概……

    意味着一切。

    人鱼有将尾巴转换成双腿的能力,这并非什么新鲜事 ,很久之前 的资料就表示,人鱼可以转换形态,转换后与人类无异。

    根据他的研究来看,虽然人鱼整个种族的智力与人类有一定差距,但依旧有不少个体有能力伪装成人类,生存于人类社会之中。但是,真 实的世界中,却罕有人鱼使用人类形态混入人类的情况出现。

    有人专门研究过,为什么人鱼不尝试加入人类的族群,是它们不清楚人类的科技水平有多 么的发达吗?

    答案是否定的,人鱼知道人类是很厉害的存在,但是它们也有它们的看重的东西,那就是它们的尾巴。在人鱼的世界里,双腿是丑陋不堪的,如 果可以的话,它们一辈子不会变换出双腿的模样。

    尾巴是人鱼的骄傲,而它们也配得上这份骄傲。人鱼的尾巴,算得上海洋中最美丽的存在,没有人鱼会主动伤害自己的尾巴,除非……在精神世界坍塌的时候。

    “果然……还是太贵了吗?”江封无奈地摇摇头,随即把项链放到一边,“没关系,总能找到识货的。”

    识货二字一出,就让楚钦宇一阵背后发寒。

    人类对于其他物种的迫害,向来是永无止境的。人鱼鳞片那么好看,自然逃不过人类的魔爪。

    除此之外,人鱼难以捕捉,人鱼鳞片制品就变得更加稀有,有钱人对这种鳞片更是趋之若鹜。

    由于潜在市场实在是太大,造假技术很快就跟了上来。不少假鳞片出现在了市场上,肉眼看上去跟真 的鳞片没有任何区别,但通过仪器的检测,还是可以轻易分出真假的。

    假的鳞片成本不高,很快就大范围流行了起来,普通老百姓一样买得起,一度是相当火爆的商品。

    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玩意就是一个人工合成的产物,真 的人鱼鳞片绝对不是这个价钱。

    反正真的假的看起来都一个样,大众便普遍认为,有钱人一掷千金,买个看起来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的真 鳞片,是一种典型的,有钱没地方花的迷惑行为。

    同时有纪录片向大众做过科普,表示拔下人鱼的鳞片,就像拔下人类的指甲一样,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行为。既然人类已经拥有了仿制的技术,那么便没有必要追求鳞片的真 实性。

    纪录片一出,那些卖真 鳞片的人,也不敢明晃晃地出来刷存在感,市面成了仿造鳞片的天下。

    说到底人鱼的鳞片,不过是众多 材料中的一种,火过一阵子便也消停了,人类的装饰物依旧是珍珠钻石玉石的天下。

    现在人鱼鳞片的风头已经过,大众也普遍觉得高价购入人鱼鳞片作 为收藏,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但这并不妨碍有钱人愿意为了人鱼鳞片掏钱。

    江封口中的识货意味着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如 果这鳞片,是江封出海弄到的,还不会怎样。但江封的身份经不起查验,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他的人鱼身份。一条人鱼不受保护地生活在人类的社会中,还主动售卖自己的鳞片,这简直就是行走的造钱机器,绝对会被人盯上。

    到时候……江封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江封,”楚钦宇呼吸都在颤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这叫凭本事吃饭,自力更生。”

    说着江封挪开尾巴上的衣服,皱了下眉头,用纸巾蹭着粘在上面的血,“说起来,你这衣服可以手洗吗?刚刚不小心弄脏了,如 果只能干洗的话,可就有些 难办了。”

    楚钦宇被江封这种自轻自贱的发言气得心脏直抽抽,合着在对方眼里,他那一件破衣服,比受伤的尾巴还要重要。

    他很想问问江封,被人莫名其妙用玻璃瓶划伤了手,不委屈吗?日子苦到吃不起饭,要卖自己的鳞片换吃食,不难过吗?孕期又是孕吐又是腹痛,没人陪着,不伤心吗?

    楚钦宇发誓,他都不需要江封为了前 面诸多 的糟心事 道歉,只要对方能说上一句软话,哪怕只是抱怨一句,说肚子饿了或者尾巴疼,他立刻就派人把江封接回基地,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虽然他们两个有仇,但他还真 没有丧尽天良到要取一个有孕的人鱼的性命,或者对有孕的人鱼做出什么报复的行为。甚至江封就算之前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他都不会把江封赶出基地。楚家家大业大,养一个有孕的人鱼根本不在话下。

    明明是江封一直在作死,想尽一切办法惹他生气,结果现在说不得骂不得的却是他。

    他不回答衣服能不能干洗的问题,江封也不着急,重新把衣服又围成了一个小圈。见对方作势又要拔鳞片,楚钦宇上前 ,一把按住了江封的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这围成一圈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

    “这个啊,”江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环视着周围的衣服,“是一种仪式,待在衣服围成的圈里拔鳞片,可以起到诅咒一个人倒霉,拔的越多 ,效果越明显,诅咒的对象么……就是衣服的所有者。”

    楚钦宇嘴角抽搐,“是么,这种仪式,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反正试一试也不要钱,就尝试了一下。”江封拍了拍楚钦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用鳞片想想都知道,这就是封建迷信的产物,你看我这拔了这么多 ,你这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哪有一点要倒霉的样子,可见传言不真 。”

    “语音通话,”楚钦宇并不死心,“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跟我保持通话?就为了让我听着你无声无息的拔鳞片?”

    “这个么……”江封看向他,手摸上一片鳞片,“毕竟当时也是你主动打过来的,我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这感觉就像当着对方的面扎小人一样,主要还是起到一个嘲讽的效果,没什么实际意义,别想太多 。”

    “江封,”楚钦宇一直按着江封的手,但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人鱼抗衡,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又拔下了一片鳞片,“咱们……只能这样了吗?”

    只能……活在彼此的冷言相向中了吗。

    回复他的,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在沉默中,江封沉默地擦拭着鳞片上的血迹,擦了很久。

    江封将手中的鳞片丢在一边:“如 果你想听一些 好话,我也不是编不出来。”

    “比如 把你的衣服围在身边,只是我自欺欺人想要制造出你还在我跟前 的幻觉;坚持与你保持通话,只是因为太疼了,哪怕能听到你呼吸的声音,对我来说也会好过很多 。”

    “不想把你的衣服弄脏,是因为以后总还要还给你的;对过去的错事 没有只字片语的解释,还总是对你恶语相向,是因为……”

    江封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看向楚钦宇:“我活不长了啊。”

    “借口编完了,”说着,江封偏头笑起来,“听起来怎么样?”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楚钦宇。

    江封继续慢悠悠地拔着自己的鳞片,“方才的话,思 维有点跳脱,我其实应该稍微展开一下的。”

    “比如 不解释过去犯下的错,以及持之以恒地对你阴阳怪气,到底跟我快死了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江封每一下用力,都伴随着一下轻不可闻的倒吸气,“这就要涉及到,人类相处过程中,常常出现的,‘出于自我感动,而产生的自我奉献精神’了。在这种奉献精神之下,我会自认为带着你的仇恨孤独死去,会比在和你重归于好后,在你的陪伴中死去要强。”

    楚钦宇紧紧抓着江封的手腕,他根本拦不住江封,只能看着鳞片被一片一片拔下,声音中都染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哭腔:“江封,别这样……”

    “当然了,这些 只是借口而已,不必当真 。我只是……”说到这,江封手上动作微顿,脸色因为疼痛而发白,“不想让咱们的关系,回到过去那样了。”

    血缓慢地从皮肤上渗出来,滑落到楚钦宇曾经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上。

    曾经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大概就是,除了明面上那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之外,什么都捅破了的关系。同时,也是半夜江封可以偷偷从水池中爬出来,甩干了身子就钻进楚钦宇被窝的那种关系。

    楚钦宇教会了江封说话,教会了江封写字,还教会了江封什么是人类的情感。

    人鱼对于人类社会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楚钦宇,对于陆地上的所有向往也都因楚钦宇而起。

    但现在江封却说,不想再回到那样的关系了。

    “楚钦宇,”江封垂眸,指尖抵在一片鳞片上,如 果仔细看,甚至能看到江封手指轻微的颤栗:“你真 的……尊重过我么,像尊重其他人类那样?”

    “我当然 ”楚钦宇想都不想地答道,随后他把江封用铁链拴着放入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当然……尊重你。”

    “你当然尊重我,”江封笑着,指尖重新发力,“你只是在我决定留下来,和 你一起生活的时候,强行将我遣回大海;只是未经我允许,在身上装上个定位器,方便随时掌握我的动向;只是当抓住我之后,从来没想过让我站上法庭,为你基地那一次爆炸中去世的实验人员付出代价,而是默默地把我扣下。”

    “我知道你有私心,换做我,也舍不得让你进监狱,但……只是因为私心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一个未开化的生物闯出了祸端,不需要像一个人类一样付出代价?”

    楚钦宇死死咬着下唇,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