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可是一个成年男性的禁锢,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挣得开。

    所谓的“处理 伤势”的过程,还是挺血腥的,不过江封并没有 错开视线,尽管被处理 的,是小时候的自己。

    拔下来的那一瞬间,小男孩整个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随后泪水夺眶而出,跟拧不上的水龙头一样,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去医院也是这流程,”维修工松开了小男孩的胳膊,嫌弃地擦着手上的血,“我这可为你省了一大笔治疗费。”

    小男孩被松开了胳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左手攥着右手手腕,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指甲,一直在尖叫,边哭边叫。

    很快就有 大人的吼声传来:“谁家孩子 这么吵,没完没了还!”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江封依旧在矮墙上看戏,『这反应才 能对得起拔指甲的痛感,相比之下我拔那些鳞片,就跟修眉的时候拔眉毛一样,根本不值一提。』

    一句话说完,江封等了半天,也没听见10587有 回音,这才 想起来现在他还在梦里,哪来的10587。

    江封不由得叹息,这情形没让10587看到着实可惜,不然对方一准缩着爪子嚷嚷:“疼疼疼,看着就好疼!”

    维修工很快就收拾好了手上的工具,厌弃地看了小男孩一眼,随后转身离开了。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会 被这孩子的家长找上门,因为小男孩看上去就不像是有大人管的样子。

    小男孩这会 儿不叫了,只是坐在地上哭。江封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似乎对于小时候的自己还没有哭完有 点不耐烦。

    他感受得到,潜意识中的自己,想要通过梦境与现实间微妙的联系,以一种 不那么生硬的方式,让他回忆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不过江封一直觉得,没必要这么和缓,就算一瞬间让他恢复所有 的记忆,也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更何况拔指甲的这一段,他其实是有印象的。有 些回忆,不单是存储在大脑中,而是融在了血肉里,刻在了骨髓中。

    即便大脑中的那段记忆已经不在,即便不知道事件的前因后果,但是指甲被扯下那一瞬间的感受,江封一直都记得。

    这也是为什么,江封之前可以大言不惭地,吐槽纪录片的制作组“一看就没被人拔过指甲”,毕竟他可是真的被拔过的。

    如果扯鳞片跟拔指甲,真的是同样的痛感的话,那他必然好好护着自己的鳞片,换一种 方式给 楚钦宇上演苦情戏的戏码。

    毕竟他只是疯,不是傻,如果有 的选的话,才 不会 上赶着让自己疼到那个份上。

    五岁版的江封终于哭够了,从地上站起身,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举着血淋淋的手往回走。成年版的江封这会 儿也翻下了墙,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倒不是江封想跟着,毕竟用指甲想想,也知道后面大约不会 有 什么美好剧情。但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游戏中自动跟随玩家的npc,想不跟着都不行,有 一道无形的力拽着你往前走。

    小男孩回到了家,或者说回到了一个应该算得上是家的地方,冲着一个女人,喊了一声舅妈。

    女人显然被小孩的手吓一跳,捂着嘴小声地叫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汤勺,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想要上前查看。

    结果女人刚到跟前,有 个男人过来了,似乎是听到方才那一声惊呼之后过来查看情况。男人看到小男孩的手之后,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拽着女人的胳膊不让她靠近小男孩。

    “你又不是医生,看也是白看。”男人语气不善,“给 他自己拿水冲一冲就完事了,不用去医院,他娘给 他留下的钱,只给他吃饭的,可不包括看病的钱。”

    女人似乎想要说什么,结果被男人拽得一个踉跄,“你跟他废什么话,给 他一口饭吃已经是咱们仁慈了,他要是不淘气,手能成这样?行了,饭做完了么,咱闺女闹饿闹了好半天了。”

    接着男人把一个已经有点凉了的馒头,塞在小男孩手里,“出去吃,别让晓晓看见你的手,怪吓人的。”

    “晓晓啊,”一转头,男人就拔高 了嗓门,一边往碗里盛鸡蛋一边冲屋里嚷嚷,“爸爸今天专门给你买了双黄蛋,开心不开心?”

    说完男人便一路小跑地端着碗,冲回客厅了。

    女人看着锅里鸡蛋一个都不剩,叹了一口气,拿过一只碗,盛了一勺汤,放在男孩跟前,也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有 意无意地,关上了房间的门,留男孩一个人在院子里,举着染血的馒头,怔怔出神。

    门里,是男人呼呼吸着气喊烫的声音,刚煮好的鸡蛋太烫手,剥的时候不免抓耳挠腮的。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女人在一旁柔声说着“好了别闹了”之类的话。

    门外,是男孩无声地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馒头被丢进了碗里,起起伏伏的。

    江封无言在一旁看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该发表点什么感想。这是他的记忆,也就意味着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说话没人能听见,碰倒东西也没人会 看见,就算现在冲进屋把所有 的鸡蛋都砸了,几秒钟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根本觉察不到他。

    实在不知道干什么,江封只好伸手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小男孩自然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的,倒是江封,一边摸一边摇头。

    他终于明白楚哥摸他头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 感受了,就俩字:

    扎手。

    视线一晃,江封来到了一张桌子 跟前。

    好吧,他还是没有 醒,这显然是另一端记忆,只不过这次他终于是第一视角看世界了,而不是像方才那样,全程旁观。

    楚尘远这会 儿就坐在桌子 的另一边,两个人应该是吃饭吃到一半,于是江封第一视角围观了半天自己吃饭。

    看得出来,这顿饭只有江封在好好吃,楚尘远全程在旁边吹胡子瞪眼,脸上写着“我现在没有 把你按在地上,是我对这个世界最 后的温柔”这样长长的一句话。

    桌子 这边的江封显然没有 理 会 对面人丰富的情感,眼睛只看得到桌子 上的两菜一汤。

    芹菜炒腊肠,山药炒木耳,西红柿鸡蛋汤。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到江封嚼完芹菜嚼山药,嚼完山药嚼芹菜,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声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大。

    气得一边的楚尘远把筷子都放下了。

    “吃完了?”江封喝完最 后一口汤,伸手去拿对方的碗筷,“那我洗了啊。”

    楚尘远拍着桌子 就要站起来,结果动作进行到一半,突然抓住了江封的手。

    “你这手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江封偏头看了一眼,“下午上体育课让人踩了一脚,没事。”

    “什么玩意?!”楚尘远声调一下子 就拔高 了,“踩了一脚你跟我说没事?走走走,换衣服跟我去医院。”

    “校医看过了,说没伤到骨头,养两天就好了。你要是真想帮忙,不如……”江封把碗筷堆在楚钦宇跟前,“让我专心养手,你把碗洗了?”

    “洗就洗,”说着楚尘远把碗筷摞在一起,“多稀罕让你洗碗一样。”

    就这样,江封怔怔地看着楚尘远真的跑去洗碗了。

    楚尘远往百洁布上倒着洗洁精,“你这什么表情,没见过帅哥洗碗?”

    “我其实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江封把百洁布抢过来,“行了,我来吧。我拿的了筷子就洗的了碗,哪有干吃饭不干活的。”

    接着,他很轻很轻地感叹了一句,“毕竟我也就这点用途了。”

    声音太轻了,理 论上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也不知道楚尘远的耳朵是怎么长的,愣是听见了。

    “江封,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刚刚没说话,”江封装傻,“是你耳鸣吧。”

    “我听见了,”楚尘远把百洁布重新抢回来,还拉着江封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你是觉得,我管你吃管你喝,就是为了图你能帮我干家务么?你手伤了,帮不上忙了,我就不要你了?”

    “我没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楚尘远哼哧哼哧刷着碗,“真以为我稀罕让你干这点家务活?还不是你这小子,多给 你夹一块肉,你就给我露出一副‘我不配吃肉’的表情,我才 找点事让你干?”

    “别人都说你脑子 有 病,我之前还不认同,现在我觉得你脑子 就是有病。”

    “成天脑回路山路十八弯的,我打喷嚏换个方向,叫你看见都得在旁边闷头想半天,为什么今天方向跟平时不一样。”

    江封都听笑了,“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楚尘远甩干了手,推搡着江封,“滚滚滚,别站这碍眼,回屋吃你的药去。”

    “吃完药老实看书,手都那样了就别写作业了,回头我跟老师解释。还有 ,今天别让我看见你在外面晃,翘课出去打工的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视野内的场景再次变换。

    似乎是因为这次踩到手,让他尝到了甜头,随后江封就目睹了自己“洗菜刀的时候被划伤”,“下雨天骑车掉进水沟”,“冬天在冰面上摔了个大跟头”的全过程。

    这些意外,闪回一样,飞快地在江封眼前掠过,无一例外的,全都不是意外。

    大多数基本上都是看着特惨实则无伤,全靠他个人精湛的演技才 在楚尘远跟前蒙混过关。

    最 后,画面停留在楚尘远给 他处理 着腿上的伤口,这次是真的见了点血,不过也只是破皮。

    “怎么感觉别人家孩子 成天上蹿下跳的也没出什么事,反倒是你,三天两头总摔跤,”楚尘远一边消毒一边抱怨,“要不咱们去医院给你检查一下小脑?别是平衡性出了问题。”

    “没有的事,”江封心虚地将腿收回来一点,“估计是膝盖的伤没好全,一直有点使不上劲,所以容易摔。”

    膝盖的伤,指的是雨夜中猥琐男冲着江封膝盖的那一下。那一下着实不轻,没人能保证不留下点什么后遗症。

    “算了……”楚尘远叹气,“附近医院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等哥攒点钱,咱们坐火车去大医院看。”

    “不用,浪费那个钱做什么,嘶……疼,你轻点。”

    绷带的触感从腿上传来,有 点痛,江封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

    看到的却是他波光粼粼的鱼尾巴,和上面用绷带打出的一个蝴蝶结,还有 举着手机的楚钦宇。

    对方正在上下左右地找着角度,想要在最合适的视角,给 蝴蝶结来一张美照。

    现在已是清晨,原本床上散落的鳞片应该已经被楚钦宇收了起来。他身边周围堆了一堆棉球,上面有干掉的血迹,似乎是从他尾巴上蹭下来的。

    对方并没有因为他伤口愈合而起疑,毕竟一个晚上过去了,他伤口要是一直血流不止,那才是出大问题。

    江封看着对方似乎终于找好了角度,就要拍照的时候,悄然把尾巴变换成了双腿。

    就这样一个动作,原本漂漂亮亮绑在尾巴上的蝴蝶结,瞬间就垮了下来,破破烂烂地缠绕在他的腿上。

    一起垮下来的,还有 楚钦宇的表情。

    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站在床上,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最 后还是楚钦宇先打破了平静,把手机丢到一边,没了昨天晚上哄人时候的软声软气,但声音大抵还是轻的:

    “你……不舒服?”

    江封做了一个深呼吸,浅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楚钦宇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恩,”江封轻轻应了一声,随后散漫地看着天花板,“可能……是没睡好吧。”

    光顾着做梦了,江封感觉就像一晚上没睡一样。

    他以为自己不会 受到过去记忆的影响,哪怕让他第一视角回到小时候再拔一遍指甲,他也没在怕的。

    可是……明明后面梦到了楚尘远,为什么还会 这么累啊。

    应该是那个假孕道具的缘故吧。

    “江封,”楚钦宇一向欺软怕硬,见到江封这个样子,蝴蝶结没拍照上的那点凶劲儿都没了,“先别闭眼,吃点东西再睡。”

    “想吃什么,”楚钦宇见人没反应,又拍了拍江封,“我让人送上来。”

    江封懒洋洋地睁开了眼,“要吃……水煮鸡蛋。”

    “恩。”楚钦宇点点头,没当回事。

    “必须是双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