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些没有定数的无烟战争,他不会犹豫。最多就是一死,可是利威尔知道自己不会死。就是这样奇怪的自信,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其实这次你有害怕,对吧。”埃尔文这样说。利威尔没讲话,他越过人群看着佩特拉和韩吉把昏迷不醒的少年抬上担架。

    利威尔刚想回答什么,老米勒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句子。他慢条斯理的抬手,把枪抵到老米勒的太阳穴上,砰的一声,血溅了一地。

    埃尔文稍微有点惊讶,“就这样?”

    “艾伦一枪打穿了他的肺,本来他就活不了。”

    得到回答的人若有所思的噢了一声。

    “你打算,培养那个男孩吗?”

    “不。”回答地很快。利威尔想了想,又接着说:“他不适合再沾血了。”

    “为什么要用‘再’?”

    “没什么。他不会喜欢杀人的感觉。”

    “真是温柔阿,利威尔。”埃尔文笑道,接着无视对方投过来的白眼。“所以你刚才补了那枪,老米勒的命就算在了你头上,而不是那孩子。”

    利威尔不做声,接过佩特拉递来的干净衬衫,把身上带血的衣服脱下扔到一边。他看了看埃尔文,他还是一如多年前一样,怎么说呢,彬彬有礼的金发绅士,明智又果断,但见面的更多时候他都在为自己收拾烂摊子,某些方面的嗅觉也是该死的敏锐。

    “老米勒的家产怎么办?”

    “送你了。”

    利威尔摆摆手,向仓库门外走去。

    事后从老米勒家缴获的枪支毒品会直接送到警署,警官先生们只是拿枪指了指几十个打手就立了他们想都没想过的大功。他们目送利威尔离开,也终于明白了黑白通吃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攀到这个无人能撼动的地位的。

    利威尔的选择,大概有他自己的原因。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十二点整的洛杉矶慢慢陷入沉睡,郊区的天空还是看不到星,只有划过的飞机线尾端闪着机翼警示灯,就像黑色幕布上的猩红眼睛。在或远或近的地方,金钱,名利,酒精,烟雾,毒品,兴奋剂,肮脏的交易。闭上眼睛还会闪现出那些晦暗丑恶的人心。

    人渐渐离开的仓库又恢复了平静,清场人员抬走了尸体,只留下一滩一滩的血迹。带着口罩的警员捏起沾着血迹和脑浆的空白支票,皱了皱眉,揉成一团扔进了黑色塑胶袋里。

    最终一切都一文不值,醉生梦死的东西最终归于虚无。死亡让人安宁,不是吗?如同坟墓。每个人都奔向它。

    从他接管了父亲留下的一切以后,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各种方面,可是今晚不同寻常,他松了口气后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利威尔看着那把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自由之翼,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却发现没有烟了。

    我其实并不自由,一点也不。

    但是我想把“自由”给你,艾伦。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857.5.11

    后来有很多时候,我会突然陷入昏迷,昏迷是一种更深层的沉睡。

    我也许真的有一点累了,就一点。

    我这样说着,头抵着某人的腿躺在草地上,这样的距离能让他顺手抚到我的头发。他靠着树,阳光被树叶遮的零零散散,但是树叶缝隙中的阳光会显得格外耀眼。

    光从我的伸出的指缝中落下来,然后我便再也没看见它。也许我那样把玩阳光的动作会让他误以为,我是因觉得刺眼而遮挡,所以他伸出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捕获到了这样的温柔,心里涌起了一份超大份额的满足,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得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猜他也会笑一下吧。

    那一定是平日里无法展现的,只有在这无上珍贵的小小休整日的午后,才会有的表情。

    “明天也许就是最后一战了,睡吧。”

    “是。”

    于是我闭上眼睛,感觉睫毛扫过他的手心。

    在漫长的战争中,人心到底会被锻炼到什么程度呢?

    血液,残垣,伤口,腐肉。

    眼泪,呕吐物,断臂,有人声嘶力竭。

    “如果你能对一切视而不见,只要想着活下去。”

    他这样说,我在半梦半醒间听着。

    其实我应该开始幻想了,明天若真的是最后的战役,如果真的取得了胜利的话,我该如何庆祝呢?这么多年有无数人幻想过那个情景吧。但事实上,睡着以后,我做了一个更遥远的,无限接近不现实的梦。

    梦到我的死亡,然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一个平和的年代,我能够跟这位手掌覆在我眼睛上的人一起,生老病死。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您要先听哪一个呢?我亲爱的利威尔兵长。

    明天的我即将死去。

    然后再下一个千年,我们还会相遇。

    出生入死,劫后余生,追寻自由。超越死亡的东西不过如此。我睡得很沉,沉到就像陷入昏迷。但很安心,我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还是……

    la usa 2013.8.25

    艾伦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利威尔。

    刚从昏迷中苏醒,他的头很痛。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摸到了一块刚包好的纱布,他想他的头应该被包成了粽子,伤口处还是火辣辣的疼,使他半边脸都麻了。

    不过,看着眼前的样子,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开着冷气的宾馆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悄不可闻。外面街道也很安静,天色暗沉,应该是半夜了吧。

    艾伦看着坐在他床边缘的利威尔,男人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靠外侧的手臂,倒是为睡在一边的少年恰好的阻挡了光线。艾伦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念想,他只是在考虑如果男人睡着了的话,就不要吵醒他。

    可是他一动,那个人就发现了。

    利威尔睁开眼睛,偏过头,对上少年的视线。

    “利威尔先生……”

    “嗯,醒了阿。”

    该,该说什么好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眼眸投来的目光中,分明夹杂着疲惫。艾伦感觉到一种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心疼,随之又为自己的情绪而感到迷惑。当然利威尔没想留给他足够思考的时间,越是沉默气氛就越奇怪。

    说点什么吧。

    “我,对不——”

    “又道歉?”

    “那谢……”

    “不用道谢。”

    “那——”

    艾伦想了想,压小的声音不假思索地说道:

    “利威尔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但是利威尔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微妙,那种“果然如此”和“竟然如此”混杂在一起的眼神,在男人靠近的时候突然又变得有些侵略性。

    “艾伦。”

    他喊出他的名字,抬手碰了一下少年包着纱布的额头。

    “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对不起利威尔先生!这次如果我没有乱跑的话就就就……”

    利威尔朝着他的鼻尖凑过来,距离还在缩短,艾伦下意识的往后靠。有种感觉在预警,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觉得再这样被近距离盯着自己就真语无伦次了,但他没办法思考太多。

    在他的慌乱中利威尔促狭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艾伦彻底定住。

    刚刚刚才利威尔先生笑了?!

    “如果你真感觉抱歉的话,就付出点小代价吧?”

    艾伦失去初吻的起因就是这样一句话,但也许,导火索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点燃了,只不过火线很长,一小簇火焰一直安静的蔓延,一直到现在才绽开烟花。

    温热的唇压过来的时候他瞬间掉了线,任由利威尔用舌尖描摹他的唇线,再进一步深入口腔攻城略地。

    这与千年的吻差别不小,那时候男人只会趁少年睡着的时候,在树叶随风轻轻摇晃的时候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轻吻。那是艾伦死亡前一天最后的吻,这是艾伦重生后的第一个吻。一个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一个是惩罚般的霸道,当然这是二人不曾了解的事,全部凭心而为。

    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嘴中多了淡淡的烟草味道。

    吻罢利威尔还恶劣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恰到好处的疼痛让他惊醒。他离开他的唇,又将亲吻落在他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