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侍女推着运货平板滚轮车敲开了杜的房门。

    “殿下,您需要我为您整理分类存放到仓库吗?”

    “不用了,我有男仆。”杜把郁臻拎出来,“你去休息吧,让他收拾。”

    “好的。”侍女听令退下。

    郁臻挣脱自己的衣领,恨不能一拳揍歪杜的鼻梁。

    然而对方捕捉气氛的嗅觉灵敏,及时道:“你为什么生气?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你不是我的男仆吗?”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郁臻龇牙道:“是是是!”

    杜耸肩:“好了好了,我们来做正事。”

    郁臻:“……”

    凌晨十二点,守卫换班的节点,留给他们片刻的空隙。

    深夜的皇宫如同一头蛰伏的怪物,水波粼粼的盈亮珠光是它全身长满的数万只眼珠,在夜色里虎视眈眈。

    郁臻穿着一身他梦寐以求的正常衣服黑色的长袖外套和长裤,遮住小腿肚的高筒靴,斜过左肩的背包带;他额前的碎发被撩起,箍着一盏头灯。

    整个人利落、协调,点睛之笔的无指手套把他衬托得极其干练。

    终于有点去冒险的样子了!

    杜和他穿得差不多,但身高优势,显得腿格外长,身姿挺拔得像棵杉树;略长的黑发在脑后扎起来,突出凌厉冷澈的眉眼,高鼻薄唇,就很……

    算了不夸了。

    人还是要有自信,坚信自己才是最帅的。

    白天来踩点时,他们发现设计园林的工匠细心地将井盖掩在了草丛深处,以免破坏景观。这一构思极大减小了他们撬井盖时被当场抓获的风险,完美主义万岁。

    不过真正动手的那一刻,他们才看清井盖是不用撬的,它只是一块沉重的石板,费点力气挪开就好。

    两个人影躲在黑暗的草丛里地动作,厚重沉钝的石盖被四只手抠住边缘,缓缓提起

    “呲啦”的石头摩擦声形同金属刮过玻璃,磨人神经的刺耳。

    潮湿腥臭的淤泥味迎面扑来!凉幽幽的冷气从地底窜上来……

    手电筒伸到井中,冷白的光照出长满青苔的砖墙和生锈的铁梯,一片深黑中隐隐泛起水面的反光。

    “你先下去。”郁臻抢先道。

    他的声音落入井底,激起阵阵回音。

    杜:“你先,我比你力气大,我走后面关上井盖。”

    郁臻出手握拳道:“三局两胜。”

    “ok.”杜接受他的挑战。

    第一局郁臻剪刀,杜石头;第二局郁臻出布,杜剪刀。

    胜负鲜明。

    完了遇到克星了,郁臻咬牙切齿地暗想。

    愿赌服输,他必须以身试险。

    换作以前,郁臻打死也想不到他会在梦里钻下水道,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仅钻了,还钻得游刃有余。

    他扶着倒数第二道铁梯,略沉的靴子落地,双脚踩进二十厘米深的污水里。

    空寂幽冷的黑暗隧道,嘀嗒的水声细密地回荡在耳畔,郁臻摁开头灯,冷亮的白光照见以他为圆心、半径十几米的区域。

    这种砖砌的宽阔下水道多见于城市化较早的都城,例如过去的巴黎和东京。

    他不知道杜是曾经在下水道经历过什么,还是对这种建筑存有阴影;太写实了,每一块砖和每一丛青苔,再到脚底的污泥浊水,腥湿浑浊漂浮着死老鼠臭味的空气……

    如果这是一条怪物口中散发恶臭的食道,那浓浆状的青苔便是它分泌的深绿色唾液,带有腐蚀血肉的剧毒。

    郁臻甚至怀疑,杜本体是一只老鼠,在地下生活了百年终得以修炼成精,否则谁会对下水道有这般具象的想象?

    当然这只是他的内心活动,他绝不会说出来。

    杜把井盖推至原位,后一步下来。

    不得不说,作为天生的有钱人,杜身上并没有那些娇生惯养的毛病,他良好地适应了下水道的恶劣环境。

    黑沉沉的幽闭空间,他们的身影被灯光斜斜地映在拱形墙面,眼前只有一条笔直的水沟,无需地图,他们一前一后地踩着水前行。

    哗啦哗啦的水声也盖不住老鼠沿着墙爬过的索动静,“唧唧”的微弱鼠鸣近在咫尺,唤醒人内心对黑暗的原始恐惧。

    郁臻感到些许不适,这种时候不说话也太奇怪了。

    他主动找话题道:“那条人鱼,多少斤来着?”

    隧道内回音重,杜没听清,问:“什么?”

    郁臻放慢脚步,“我问,你要送走的那条人鱼,有多少公斤?”

    杜的声音近了些:“不知道,没称过,目测比你重。”

    郁臻道:“那你负责背它?这里可没法用运输工具。”

    杜:“我抱得动。”

    对话结束,没人再讲话。四周又只剩踩水与老鼠蹿过的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明明只有一百米,却像走了一个小时那么久。这段路程的终点是一个变窄的出口,幽深漆黑,像一扇通往未知的房门,郁臻不自觉加快脚步穿过它

    谢天谢地,不用继续走在水里。

    出口的另一边是更为宽阔的排水道,拱顶方墙,地面有一条连通的水沟,贴墙的两侧筑高了平台,人可以上去行走。

    暗红砖墙的夹缝生着苔藓,一股霉味淤积不散。

    郁臻轻快地跨到干的地方,靴子在积灰的地面留下湿鞋印;头灯光亮扫到阴暗处,几只肥硕的黄毛老鼠成群结队地逃了。

    “这种地方,你说它们吃什么能长这么胖?”他闲聊道。

    “尸体吧。”

    就在杜说出这两字的同时,郁臻陡然停下脚步

    十米,不,前方五米的位置,灯光照出一个倚在墙角的瘦长人影。

    他的心跳快如擂鼓,砰!砰!激烈地响彻胸膛。

    一只灰色老鼠从骷髅的右眼钻出,顺着颧骨跳到看不出颜色的衬衫上,它踏着胸骨钻进残破的外套,衣服鼓出山脉起伏的弧度,光滑无毛的肉尾巴消失在布料下,像入洞的长蛇。

    杜越过他的肩膀目击此景,拧起眉道:“居然让我说中了……”

    关键是,下水道里怎么会有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d请不要走开!前方还有更多惊喜!

    第24章 完美逃亡(十三) 原路返回

    死尸意味着此地存在死亡的威胁。

    郁臻用手电光照亮骷髅头,将其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

    这具尸体躺在这里不知道几十年了,它如休憩般歪头倚靠在墙角,两腿盘坐,手轻松地放在腹部,空洞的骨架,血肉被老鼠吃得一干二净,白骨被啃出斑斑点点的牙印。

    “能碰吗?”他问。

    杜思索后道:“能,如果尸体身下有什么机关,老鼠在它周围爬来爬去,也早触动过了。”

    于是郁臻脱下尸体的外套,扒开里面撕成条状的烂衣裳,在灯光下观察着骷髅的盆骨;以他浅薄的法医病理学知识,只能粗略地从盆腔深度和耻骨高矮判断死者的性别。

    但这又出现一个新问题

    帝国是男人生子,所以男性的盆骨应该会随身体功能的需求演变为宽大的圆桶状。可是据他的观察,帝国大部分男人的腰胯比例仍是正常的,没有往女性的曲线发展。

    因此他向杜求证。

    杜道:“你想多了,人类从古猿时期、以及更早以前,便是雌性生育后代,智人到如今也有上百万年的进化史;上百万年才进化出的人类骨骼,怎么会被帝国短短一千多年的历史改变。”

    郁臻赞许道:“嗯,并不无道理。”

    杜:“所以死的这个……?”

    郁臻:“看骨盆,是女人。”

    杜:“多大年纪?”

    郁臻:“这我就难以断言了,需要更专业的法医来鉴定。”

    “我知道。”杜自说自话地转移视线,指着尸体双脚上结了蛛网的皮鞋道,“这个牌子我认识,上世纪做皮具起家,60年代被收购后开始做女装;这种轮廓的鞋是他家七十周年店庆的限量款,曾经风靡一时,在30至40岁的公职女性中间很受欢迎。”

    “您对时尚真了解。”郁臻调侃道,“这么说死者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

    “嗯,不看鞋面被老鼠咬坏的部分,只说鞋跟的磨损程度,应该是她新买的,或许穿了一两周?这双鞋子当年只发售了三个月,所以按时间推测……”杜抬眸和他对望,“她死了至少50年了。”

    “但她的死因是什么?”杜又抛出新的问题。

    郁臻摊手道:“现场没有凶器和流淌的血迹,骨头无明显外伤,其他的我看不出来。”

    死者身上保存最完好的是她的外套,蒙灰的布料分辨不出颜色,衣领袖子虽残破,但版型款式和口袋尚在。郁臻把手伸进她的衣兜掏了掏,摸到一块凉凉的、金属薄片物体。

    手指擦去灰尘,是一枚金色方形名牌,刻着死者的名字:

    【艾琳尤诺弥娅耶修】

    “她的姓氏很耳熟啊。”郁臻特意指出道。

    杜从他手里拿走金属片,摩挲着刻痕道:“这是皇家研究院的纯金名牌,她是耶修家族的人,贝妮塔耶修的后代。”

    贝妮塔耶修,书中记载的被海神希罕娜选中,并授以未来医学知识的女孩;因掌握了人体改造手术而成为帝国历史上第一位外科医生。

    她的后代应当非富即贵,地位煊赫,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她穿的外套是研究院工作服。”杜牵开那件衣服抖了抖灰,左胸被掩盖的浅灰色图案显现出来,“标志是玫瑰花,她就职于研究院的菲敏实验室。”

    菲敏,皇家研究院的四大实验室之一,主攻整形外科。

    帝国男性的地位低下,出生即面临着被淘汰的命运,而筛选的最重要标准就是外貌。在王都,郁臻见过各式各样、高矮胖瘦的女人,却没见过哪怕是平庸的男人,对,哪怕是平庸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