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臻气得跳脚,推开人,涨红脸道:“我们又没上床!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嘴缝上!”

    “你缝吧。”杜仗着身量比他高半个头,无所畏惧道,“不缝我继续说了我以前没喜欢过人,可能有不开窍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但你不该随便动手”

    郁臻抢断道:“停,你想说你是真心的,只是方法错了?那麻烦你去喜欢别人,我无福消受。”

    杜愣了两秒,道:“好,喜不喜欢暂且不提。就一点,如果你走了,就再也找不回你的过去了。”

    杜说:“你的过去,在镜子里。”

    郁臻哂笑道:“我信你就有鬼了。”

    然而,人活着,有时候必得信鬼神。

    比方说他刚表示自己不信,天气就由晴转阴,乌云密布,一分钟内,晦暗的天幕泻下倾盆大雨。

    郁臻转眼被淋成落水狗,方才吵架的行人纷纷躲到屋檐下躲雨,就剩他们俩还傻站着。

    杜道:“回去换个衣服,拿把伞再走。”

    郁臻觉得,至少这话没错。

    他和杜回到房子,柳敏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搬上了阁楼,正拿着扫帚打扫楼下地板的花瓶碎片。

    郁臻忙过去夺过扫帚,说:“我来,我摆的摊子。”

    柳敏不让,看了眼他们的造型,哈哈笑道:“你们还是去洗澡吧,好歹我要在这里住一周,不是说客厅我也可以用吗?我来扫吧。”

    其实她也扫得差不多了。

    “扫到旁边就好,碎片你别碰,我等下来弄。”杜飞快进了卧室换衣服。

    “对,别碰。”郁臻附和道。

    柳敏:“好。”

    窗外雨声急促,柳敏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捏着一枚郁臻给的青枣,她啃得慢吞吞。

    先出来的是杜,他的头发没擦太干,随意套了件深蓝色卫衣,宽松的灰色长裤,显脸嫩得过分了,柳敏几乎怀疑他实际与自己同龄。

    杜不是空手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纸袋,重量不轻。

    “我下底楼丢垃圾,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吃,不喜欢青枣就算了吧。”

    “好!”柳敏笑眯眯道,两三口啃完了枣子。

    他放了袋子,走到墙边,将一堆扫拢的碎片装进单独的纸盒,感到身后有人走近。

    充满少女气息的香水环绕周围,杜听见柳敏问:“需要帮忙吗?”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用。”

    “嘭。”

    脚边纸袋倒地的声音,里面装的衣物露出来,杜手一顿。

    柳敏收回脚,急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

    她蹲下身,把纸袋里倒出的衣物收回袋子里。指尖碰到那件蓝色外套的瞬间,她怔住了,她惶惶不安的心剧烈颤动,强压着内心震悚,她翻开了衣摆的一角

    外套的内衬绣着一枚绿叶,叶子,是叶映庭的记号;这件外套,是他才买不久的新衣服,是她陪他买的,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楚。

    据目击证人称,最后一次在雪峰半山的湖边看见叶映庭时,他穿的就是一件蓝色外套。

    柳敏猛一抬眼,杜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眸深黑幽邃。

    “你认识这衣服吗?”他问。

    柳敏松开了颤栗的手,连连摇头道:“不、不认识……”

    杜笑了笑,嘴角和眼尾的弧度极为好看,“你还小,撒谎不好。”

    柳敏刚要惊呼求救,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

    郁臻:小小年纪不要撒谎。

    杜:对。

    郁臻:说你呢。

    第67章 双生镜(七) 小蝴蝶

    郁臻洗完澡换好衣服出去, 正巧杜去楼下丢完垃圾回来。

    客厅没开灯,敞开的落地窗前,遮光窗帘被风吹得如浪潮般涌起, 昏暗的天光照着地板, 反出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那小姑娘也太客气了, 扫完还帮忙拖地;但看她的习惯, 绝不是经常做家务的人。

    杜关门开灯, 盯着他说:“雨还没停, 但渡轮停了,你暂时走不了。”

    “那我找一家旅店住。”郁臻手里提着包, 里面装了日常换洗衣物;他在思考, 这些衣服是不是杜买的,他应不应该还钱?

    “你非走不可吗?”杜一步步朝他走近, 语气低微道,“我都认错了。”

    郁臻不愿意面对别人的低声下气, 那总让他感到难堪;因为他对于好看的人, 总是同情心泛滥。明明他才是受委屈的一方,凭什么要被同情心裹挟?

    于是他逃避地撇开头, 顾左右而言他道:“那女孩呢?人家帮你做家务, 你说谢谢没有?”

    杜的手指按压眉心,调整情绪,说:“她上楼了。”

    郁臻刚才眼睛乱瞟,看见掉在沙发边的一枚钥匙,那是阁楼的房门钥匙, 他过去捡起来, 说:“她钥匙掉了, 我给她拿上去。”

    杜一言不发地夺走钥匙, 在他询问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我去。”

    郁臻的指尖感到黏糊糊的,他捻了捻,垂眸一看,是血迹;他随即望向杜手里的钥匙,余光扫过被清水拖洗过的地板,某种深藏植入神经的直觉,唤醒了他的戒备心和对危险的嗅觉。

    他对上杜的眼神,质问:“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女孩呢?”

    人在动作前,肢体会透露行动方向,瞬息间,郁臻扔下包,拔腿冲向阁楼!几乎是同时,杜追上他!

    他对危机的感知相当敏锐,无论身后的人做过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不会停。

    “你等等,她已经休息了。”杜说。

    郁臻只比对方快一步握住阁楼的门把手,拧动推门跃身而入,在他回身关门的争分夺秒之际,一条手臂横来抵住门!

    杜的手背青筋暴起,前臂修长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一张脸仍是神情淡然,从半合的门缝里看他,佯装不解地问:“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郁臻和那条手臂隔着一扇门对峙僵持,他越鼓足劲去推,杜的力道越大,始终压他一筹!

    一扇风也能吹动的门变做坚若磐石的铁壁,在两人较劲下纹丝不动。郁臻分出心神,扭头查看房内,空无一人,女孩压根不在这里。

    他转回去质问杜:“你把她怎么了?”

    “我送她回房间休息了。”

    “房间里没人!”

    “可能藏起来了,你让我进去,我帮你找她。”

    “……”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混蛋!

    入侵者比防守者有一处优势,想进来的人若用脚或身体卡住门缝,便可进一步突破防线;而杜占着身高优势,恰好力量胜过他,只消手臂施力一压,肩膀挤入了门内!

    见门关不住,郁臻立即撤手退到床边,掀掉厚沉的被子,攥住轻薄的床单,在引人靠近时揭起一扬,让雪白的布变为遮天蔽日的帘幕盖住对手的头

    掀被子是无奈的多余之举,却令杜猜到他的下一步行动,对方不等床单落下便挥臂挡开,并擒住他的手腕扭至他后腰,锁着他的肩膀按进床垫!

    “你!”他来不及说话,便被杜用手掌捂住了嘴。

    “不准咬我哦。”杜语调轻松,但郁臻知道,这是警告。

    他挣扎了两下,失望地发现这是一场体力的较量,与技巧无关,体型占据绝对优势。

    雨水打在天窗,水痕漉漉流过,变做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阴影,在他们周身流动。

    杜本想耗尽他的气力和耐性,再收拾他,像蟒蛇缠住猎物那样,让它们窒息、虚弱,再慢慢吞掉;然而郁臻不是脑袋核桃般大的啮齿动物,他很快放弃了挣扎,乖顺地杜捆住他的手脚。

    只不过他以为杜会用绳子,结果对方用的是早就备好的手铐,绑腿用的是质量很好的尼龙绳。

    “我本来不想这么对你的。”杜捆好后,重新压上来,遗憾道,“我们好好生活不行吗?你为什么总是和我对着干?”

    郁臻心脏压得难受,喘息微沉,“你应该去看病。”

    “我看过了,医生说没得救。”杜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时不时咬他一下,“我就想有个人陪我,你别跑,好不好?”

    “要人陪找你妈去啊!”郁臻就剩一张嘴还能随心所欲,“你这畜牲,你家里人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报复社会乱杀无辜的?你就该被关进疯人院去!”

    “我没杀人。”杜稍稍起开,让他看清床正对的那面镜子。

    明亮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面色晕着缺氧导致的绯红,原来他也在害怕着。

    杜说:“不是我杀的,他们被镜子吃掉了。”

    餐桌铺着纯白桌布,新鲜的花和崭新的蜡烛,雨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清新地吹拂窗帘,贯入屋内。

    烛光摇曳,郁臻坐在长桌的主位,杜坐在他右面。他们都换了衣服,不算正式,但配得上这顿饭。

    郁臻的餐具都裹在未拆的餐巾里,盘子当中的主菜是红酒炖好的牛肉,搭配黄杏和深红酱汁;他的两手被铐住束缚在挺直的后腰,脚也被捆住,全身上下最能灵活转动的是那双乌黑的眼眸。

    杜是贴心的,并且享受照顾人这件事,用刀叉切开他盘子里的肉,喂了一小块到他嘴边。

    “给个面子,连我妈我都没这么细心伺候过。”

    有一种东西叫骨气,如果他有骨气,他应该绝食,宁死不屈,让杜头疼,不得不把所有时间和心思花在他身上,最后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但那不是他要的结果。

    一些受害者试图跟歹徒绑匪比谁更强硬,仿佛抗争的姿势足够激烈,坏蛋就会服软。就郁臻个人而言,他实在不赞成为了“骨气”这种东西赔上自己的肋骨或健康;毕竟你不知道坏蛋是否在意你的性命,即使在意,你残疾或是四肢完好,于他而言是否有区别呢。

    他不知道杜属于哪种坏蛋,但他清楚自己的目标,他要的是:毫发无损的逃出去,让杜付出代价。假如情况不如人意,他要付出有限的代价才能逃脱,那也强过才开始就牺牲一部分健康。

    所以他张开嘴,吃掉了对方喂给他的食物,保存体力。

    杜厨艺不错,他早就知道,不过这顿晚餐仍是美味得烙印在他的味蕾里。

    “你打算绑我多久?”

    “看你表现吧。”杜喂过他,开始解决自己的晚餐,吃得很快,但餐桌礼仪无可挑剔。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把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