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客栈还有很远的路程,傅偏楼一面深沉地思索着如何套出谢征的话来,一面啃着喷香的葱饼,手指乖乖蜷缩在温热的掌心中。

    等又绕过一个拐角,沉默许久的谢征终于对他开口了。

    “傅偏楼,”他蹙着眉,似乎很不情愿,但依旧说道,“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好一坏。”

    这是要与他坦白了?

    傅偏楼精神一振,立刻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好消息是,你长高了一寸。”

    谢征面无表情。

    “坏消息是……这个月、不,这两个月,你没有零花钱了。”

    “……”

    傅偏楼想起他方才在成衣坊时狠绝的砍价态度,悟了。

    他们穷了!

    *

    “不穷才有鬼吧?”

    小土坡上,傅偏楼对李草挨个掰手指:“隔三差五就买一顿肉,以前村里田最多的那家都没这么奢侈地吃过!”

    “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说是不能留疤,硬按着我涂药。那么金贵的东西,一用就是小半瓶,这般铺张浪费,他不穷谁穷?”

    “今早做衣服也是,里衣,小袄,长褂长袍,甚至裁了羊裘要做披风,还打了皮靴……当布匹不要钱吗?就算他是来福客栈的账房,工钱领得不少,也禁不住这么花啊?”

    “我让他省着点,少在不必要的地方花销,他居然叫我少管?是,不是我挣的钱……我都十三岁了,过完年就是十四,别人家十四岁的儿郎早就立身了,他偏什么都不准我干!不然好歹两个人进账,不会这么捉襟见肘……”

    说着说着,傅偏楼忽然一愣,狐疑地回去扒拉手指,发现这些基本全用在了自己身上,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讷讷地发了半晌呆。

    回头再看李草,小傻子望着他,咯咯地笑,眼神纯粹剔透,仿佛能看穿人的心底。

    傅偏楼不自在地舔了舔干涩的唇,怎么搞得好像他在炫耀一样?

    等回过神来,土坡上的风吹得傅偏楼有点冷。

    他正准备拉着李草离开,却陡然发现,小团子那缝缝补补的布鞋又开了个洞,露出生疮的脚趾,指甲也泛着并不正常的青白色。

    傅偏楼顿了顿,望向不谙世事的那双眼,涩然问:“是了……等到冬天,你又要怎么办?”

    他依靠谢征生活,衣食不愁,杨婶一家虽也会照顾李草,可到底还要过自己的日子,没那么多余裕给这个野孩子置办物件。

    就像他跟李草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去要求谢征收留对方一样。

    没点御寒的衣物,也无家可归,这个傻子要怎么熬过会冻死人的冬天呢?

    虽说,李草已经在外流浪了两年,活蹦乱跳到了今日,但傅偏楼无法就这么随他去。

    活这么大,这还是首次为钱所困。

    “这样不行……”傅偏楼喃喃两句,陷入沉思。

    当晚,趁谢征还在忙,他偷偷来到钱掌柜房门前,忍耐住下意识的惶然,敲响了房门。

    “小谢他表弟?”钱掌柜看见来人,也吃了一惊,“有什么事吗?”

    钱掌柜虽然心大,但也并不蠢笨。看人不怕王大刚不怕陈三不怕老徐,独独对他能避则避的,不能避也绝不独处,还总爱往谢征旁边躲。

    相处几个月下来,心里早明白自己不讨这孩子喜欢,之前当众被请教棋谱时就已足够惊奇,这回竟然孤身一人找上门来,不可谓不纳闷。

    傅偏楼一见那道胖乎乎的影子,心头就是一跳。

    他强按下心头涌现的毛骨悚然,让自己的目光聚集在钱掌柜那张和善的脸上,磕磕绊绊半天,终于豁出去地一闭眼:

    “这儿不方便,会有人看见。我能进去说吗?”

    “啊?”

    钱掌柜愣了愣,旋即点点头,让出了门:“成……那你进来吧。”

    瞧着仿佛能将自己吞下去的漆黑里卧,傅偏楼狠狠捏了把汗,深吸口气,道过谢后,浑身僵硬地迈开步伐。

    与此同时,不住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没事的,这个人和堂舅不一样。

    他……不能总活在过去里。

    ……

    “哈哈!我道什么!”

    听完傅偏楼的来意,钱掌柜失笑地摸着下巴,揶揄地看着眼前紧张不已的少年:

    “想帮你表哥分担分担?很懂事啊。这有什么好避着人的?直说不就成了,在客栈里找个活计。”

    “谢、表哥他……不希望我做这些。”

    “小谢也真是。”钱掌柜摇头,“他就爱把责任往自个儿肩上抗,倔得不行。现在还好些了,才来客栈那会儿啊……啧啧,还烧着呢,就跑来我跟前说要帮忙。还没及冠,就开始装大人了。”

    傅偏楼一时间同仇敌忾道:“就是,也就大了我五岁而已……”

    “呵呵……”钱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满脸欣慰,“你也差不多,兄弟俩一个德行。”

    傅偏楼眉头一蹙:“掌柜的?”

    钱掌柜想了想,“不过让你帮工吧,惹小谢生气可不好,这年纪越大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啊……来福客栈可缺不了账房。”

    也是,若他真偷偷背着谢征赚钱,被发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不快。

    他可不太敢想象谢征生气的模样……

    傅偏楼一阵泄气:“可李草又要怎么办?”

    “这样吧。”钱掌柜道,“你闲着没事,就去后厨给老徐打打下手。工钱么,我不给你,不过其它事你也别烦,交给大人好了。”

    “可是……”傅偏楼一愣,“这样,不就换你破费了吗?”

    他不明白钱掌柜为何会帮他到这个程度。

    钱掌柜笑眯眯的:“你都叫我一声掌柜的,能不帮你吗?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他朝傅偏楼伸出手去,肉乎乎带着老茧的掌心吓得人一个激灵,差点仰面翻倒。

    尔后,发顶被揉了揉。

    “好了,别怕,我这么个老家伙,能干什么?”

    钱掌柜无奈地收回手:“没事就过来,多陪我下下棋吧。”

    傅偏楼眨眨眼,又听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十三岁的孩子,愁这些做什么?”

    “老啦……”他感慨着,“要是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还在,大概也有小谢和你这么大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才发现前一章后厨的老徐写成了老杨qwq

    火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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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家书

    在吃食方面,傅偏楼意外地很有天赋。

    自跟钱掌柜达成协议后,他每日佯装出门,再走灶台前的窗子偷偷溜进后厨,给老徐帮忙。

    一开始只负责些烧火看锅的活计,熏得脸颊灰扑扑的,走前还得好生清洗一番。

    老徐看他耐得住性子,叫做什么都乖巧利落,逐渐也让人亲自动手下厨,偶尔不忙,还会主动教导几个窍门。

    夏末到入秋的一个多月来,傅偏楼虽减少了和李草会面的频率,但学到不少东西。

    他常常兜一包说不好味道的成果在下午跑出门,跟小伙伴分着尝,李草则不论难吃与否,全都笑嘻嘻地吞下肚。

    久而久之,竟然把总是餐风露宿的小团子养胖了一圈,不再那么皮包骨头了。

    近来秋意渐浓,来福客栈后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

    晚上睡觉傅偏楼都不舍得关窗,透一寸缝隙,梦里都浸润着沁凉的甜意。

    等桂花开到最盛时,老徐带着他新鲜出炉的小徒弟,趁午休打下许多,攒在布里,洗净晒干,隔天就蒸了几笼桂花糕。

    热腾腾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如同绵软的白玉砖块,一簇鹅黄在中心绽放,堪称色香味俱全。

    作为全程帮忙的功臣,傅偏楼非常奢侈地分到了半屉,一共四块,老徐指着说这是四方来财,好寓意。

    这四方,一方给了谢征,一方留给自己。剩下两方,傅偏楼小心翼翼地拿油纸裹了起来,打算送去杨家。

    杨叔早半个月前就上京去了,杨婶一个人呆不惯,便时不时叫李草过去凑凑热闹。

    他算盘拨得响当当,一人一块,公平得很。

    谁知他去到杨家,才发现杨叔居然回来了。

    “小谢娃娃来了?正巧!”杨婶将傅偏楼迎进屋,指着桌子招呼道,“你跟你表哥都是肚子里有墨水的,快给杨婶看看,这信上写了什么?”

    傅偏楼望了望桌旁乖巧正坐的李草,小团子见到他,热情地挥了挥手:“呃呀呀~”

    他走过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又将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塞给这傻子,才接过信,疑惑地问:“还是杨大哥的信么?杨叔不是进京去看他,怎么还寄信回来?”

    杨叔苦笑道:“!别提了,我到了京城,却找不着飞鹏他人。拜访了跟他同乡的沈生才知道,前不久他就住到某个大人府上去了,没法随意出来。”

    “我托人去给他传口信,他就转交了我这个,还让我在京城别声张,回来再看。”

    “那小兔崽子,净知道霍霍人。”杨婶骂咧咧地,“他爹娘大字不识,他还不清楚?要不是有小谢娃娃在,又得花冤枉钱去找那个破落书生!”

    “好了好了,”杨叔摇头,“飞鹏他也有他的难处。我听说京城规矩可多了,尤其是大户人家,前一天还喜欢你喜欢得紧,后一天就能因你犯了个小错狠罚。飞鹏好不容易越来越出息了,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好拖累他?”

    “这是什么话?怎么叫拖累了?你大老远的跑去京城给他送东西,他倒好,有什么事都不和我们讲了……”杨婶道,“就快开考了吧?他咋不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好好准备,还在别人家玩呢?”

    “怎么就成玩了?飞鹏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傅偏楼不希望他们就这个问题继续吵下去,便见机插话:“杨叔杨婶,那我便开始念了?”

    “诶,好!”杨婶被他一打岔,瞬间忘记了要 反驳的话,期期艾艾地盯着傅偏楼,手在围裙上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