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挑起眉,“你喊我师兄,却叫谢征师弟,可他又是我师兄……这是个什么辈分?”

    琼光摸了摸鼻子,神情也有几分尴尬,“这不是,无律长老说按一般的外门弟子来安排吗。谢师弟入门较晚,当然是师弟……傅师兄你在内门,辈分高我一截,那便是师兄了。”

    天可怜见,他才混乱呢!

    入门至今,他从没遇过被长老收下却还留在外门的例子,无律长老到底什么盘算?

    正头疼着,上空,忽然传来一道清澈嗓音。

    “喂,叫你呆在后山朝崖壁挥剑一万次,怎么别人不看着就跑?一点自觉都没有,净添麻烦,几岁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语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高傲,照常理而言,会令人很不舒服。

    可无奈,那把嗓子实在太过悦耳,犹如昆山玉碎,与不舒服正相反,被骂都觉得十分动听。

    然而傅偏楼眉间只露出一丝厌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跟你一样的岁数啊。”

    琼光抬首,望见个盘坐在剑上,停御在半空的高马尾少年。

    他不似外门弟子一般浑身皆白,也不似内门弟子一般珠玉裹身。

    一袭艳丽的火红,飞在天边,犹如晚霞在烧,炽烈地映在所有人眼中。

    偏偏他的容貌压得住这红色,长眉凤目,深邃华贵,堪称气宇轩昂。

    会如此穿着、又有如此形貌的,放眼问剑谷,仅有一人。

    蔚明光,蔚凤。

    琼光差点惊愕到跳起来,半晌,磕磕巴巴地招呼道:“蔚蔚蔚师兄好!”

    “师弟你也好。”

    随口回应完,蔚凤再度看向傅偏楼,眉头打结,拿人毫无办法。

    他在问剑谷作威作福多年,还未曾有谁敢在他面前摆谱给脸色看,偏偏这位就是那个意外。

    天灵根完满品相,无可挑剔的资质,同他一模一样。

    只是入道晚他十年,拜在了无律长老门下。

    也不知两人的师父都怎么合计的,竟然说什么,都是天灵根,他修行有经验,让他来教。还说两人年纪也相仿,定能好好相处。

    蔚凤不由咬牙。

    他乃火行天灵根,而对方是水行,水火不容懂不懂?还让他来教……那要师父做什么!

    可师父吩咐下来的,他又不能拒绝,干脆按当年恕己锻炼他那般,抓人过来劈剑。

    按年纪翻一倍,一日一万下,包手臂半残,累得头都抬不起来。

    总算有人能体会体会自己曾经的苦难,蔚凤本来还挺得意。

    但他根本没想到,傅偏楼不听他的!

    抓去练剑,示范时看得可乖可认真,最初练习时态度也可端正,蔚凤布置完任务心安理得地做自个儿事去,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状告无律,她却懒洋洋地说“我徒儿性行顽劣,还望明光多多包涵。”

    蔚凤只得亲自抓人。

    抓回去,一会儿不看着,就又没了。

    也不知吃错什么药,尽往落月潭这边跑,一捞一个准。

    一来二去,短短五日,折腾了十几个来回,蔚凤鼻子都快气歪了,傅偏楼也愈发不耐,装都不想装,满脸冷然。

    “行了,傅仪景,快跟我回去!”

    “劈剑一万次,你怎么不练?”

    “我怎么没练!”蔚凤讽刺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拥有天资便不需要努力了?”

    “我从五岁入道开始,每日五千下从未停过,随进境,次数也渐次增加,如今可远比一万次多得多!”

    傅偏楼一时无言,垂下眼睫不看他。

    见状,蔚凤不禁抓狂:“我说!你究竟想不想学剑?”

    “……学也不跟你学。”

    “哈?”蔚凤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你可知我是何人?问剑谷年轻一辈中,谁的剑能比上我?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若非师父交代,你以为我想教你?”

    “呃……两位师兄熄熄火,熄熄火啊。”

    差不多看明白情况,琼光冷汗涔涔地圆着场,凑近稍微熟悉点的傅偏楼,低声问,“傅师兄,这是怎么?莫不是被谁为难了么?”

    虽没见过几面,但他一直看人很准。

    瞧着,傅偏楼根本不是会和人起冲突的个性,除了面对自家表哥时有点任性,其它时候都挺不动声色的啊?对蔚凤怎么这么苛刻?

    琼光没问出口,但傅偏楼哪里瞧不出话外的意思?

    他清楚这回是自己不对,但胸中烦闷不已,一望见蔚凤就不快活,看到那张脸就来气。

    也不知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微微晃神,眼前景色猛然模糊,晕成一道道看不清的影子。

    “真的?你见到蔚凤了?嘿嘿嘿……感觉怎么样?跟他打好关系了么?”

    “没交流几句啊……”人影的语气有点失望,尽管很轻微,但他心中依旧惶恐地抽搐起来,赶紧说了些什么。

    于是那人又很快高兴地点头,“是吗,你挺喜欢他的,想和他多多来往,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哎呀哎呀,好可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boss和主角果然是命中注定的一对~这才不枉我特地千里迢迢跑来问剑谷嘛!”

    “别怕楼楼宝贝,来,妈妈给你支招,肯定能把蔚凤拿下的!”

    ……

    那是……什么?

    傅偏楼拧眉想要看得更清晰一点,头却像被凿穿般刺痛。

    就如同石子坠入湖面漾起的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无论他怎样去回想,都记不起更多东西。

    但傅偏楼知晓那是什么。

    他前世的记忆。

    他闭目细细思考了一会儿,将见过的任务者一一筛选,终于找出了属于那道影子的脸。

    那是个脸蛋圆圆,总冲他笑得很奇怪的少女。是他的第五辈子。

    在妖修来临时吓瘫在地,没有扔下他跑掉,也没有在见识过魔后对他产生防备和疏离。

    总是热情地拉着他,说很多很多听不懂的话。提过最多的字眼,那便是……

    “我看《问道》的时候,最喜欢的角色就是你和蔚凤了!相爱相杀!灵魂伴侣!”

    “呜呜,楼楼宝贝你也太惨了……没关系,你老公蔚凤以后一定会好好爱你!”

    “蔚凤是谁?主角嘛。哎呀,等我们去了问剑谷你就知道啦~”

    他会喜欢你,他会爱你,他会对你好。

    全天下,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他,你们是宿敌,也是知己,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一遍遍地承诺,一遍遍地灌输,让他对名为“蔚凤”的这个符号,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不应该的期盼。

    傅偏楼又不禁上下打量了一圈剑上的红衣少年,一时无语。

    就这?

    他鄙夷的目光太明显,蔚凤瞧见了,简直百思不得其解,高马尾差点要炸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像还要问点什么,蔚凤刚刚张口,蓦地,神情一变,抬起脸向傅偏楼背后望去。

    “怎么了?”傅偏楼回头看了眼,什么都没,不禁莫名其妙。

    蔚凤愣怔道:“奇怪,两仪剑……?”

    “……是我的错觉吗……”

    第52章 变数

    谢征睁开眼时, 面前是不同于水中的光景。

    四面抱山,但并不昏暗,天光明媚, 斜照在高耸的烽火台上。

    方正的台角矗立着狰狞凶悍的兽首,朝向正中, 而那宛如众星捧月的地方, 放着一块嶙峋顽石, 石缝间, 赫然插着一柄无鞘之剑。

    一动不动太久,风吹日晒, 青苔已爬满了剑身, 锈蚀也不甘示弱,包裹住本该锋利的两刃, 瞧上去残破不堪。

    实在要说哪里特别, 大抵是异常厚重古朴,一看就知是柄年岁不浅的剑。

    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传闻中的仙器。

    **的发披散肩头, 衣衫黏腻,尤其袖裾, 狼狈地挂在臂弯,谢征却没有闲心思顾及。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前方的剑上, 一时复杂。

    想不到仅是试试,居然如此顺利,真的惊扰到两仪剑不说,还直接来见了真身。

    这可是连蔚凤都未遇见的事情。

    谢征有些意外,又隐隐有种果然的预感。

    正出神间,一道声音蓦地在脑海中响起。

    【奇怪?】

    沧桑而坚实, 仿佛金属碰撞,铿锵有力。

    似乎刚刚睡醒,那声音中带着困惑和不解,喃喃自语:

    【汝身上,为何有股熟悉的气息……】

    谢征一顿,“两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