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幻境,可也不仅仅只是幻境。

    构筑在他们的记忆之上,是经历的投影。

    眼前浮现出傅偏楼莹白如玉的手臂上,深刻狰狞的几道伤痕,和他习以为常、满不在乎献上血丹时的神情。

    他首次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可方小茜却像记起什么似的,对蔚凤笑弯了眼睛:

    “对啦,那个‘未知生物’,很可爱哦?尤其是不管怎么折腾都要哭不哭的样子,又倔又狠,好可怜。你要是见到,肯定会喜欢他的!”

    她的话,无疑打破了最后一丝寄望。

    ……你把他当什么?

    谢征想问,可说不出话。

    成玄、柳长英、清云宗、任务者……

    都把他当成了什么?!

    喉咙蔓延出一股苦涩,接着,又是一阵腥甜。

    蔚凤瞬息间门察觉到他情况不对,当即清喝道:“清规师弟!这是幻境,莫要陷进去,醒来!”

    乍然惊悚,谢征第一时间门,用口袋中的笔尖扎进手心,以疼痛唤回清明。

    缓缓落定,他出了满身冷汗,冲蔚凤点头致谢。

    “方同学,”谢征调理了番急促的呼吸,直到冷静下来后,才开口问,“研究室在哪里?”

    方小茜皱眉:“你又不是没去过。”

    “忘记了。”他轻声说,模样异常淡静,之前的怒色,仿佛从未出现过,“麻烦看在蔚凤老师的面子上,告诉我一下。”

    蔚凤的面子很好用,少女撇了撇嘴,“好吧。就在实验大楼地下仓库,不过你们去了也没用,钥匙在成老师手里,他看得很严的。除他之外,就只有校长有了……”

    谢征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谈完这些,方小茜还缠着蔚凤不让他走。

    可怜还没她大的十五岁少年手都不知往哪里摆,不停地投来求救目光。

    无法,谢征只得介入其中,强行把人拉走。身后,方小茜幽怨地紧盯他们,视线犹如实质,刀子般刺人。

    “这姑娘也太古怪!”蔚凤搓着被她抱过的手臂,低声抱怨,“半点不遂她愿,就摆脸色,好像欠她债一般。”

    他抬头看了看谢征的脸色,“方才你魇住了。我不是说过?进幻境的大忌,就是心神动摇,陷入其中。轻则伤神,重则伤身。”

    “蔚师兄教训的是。”谢征脚步不停,直往另一栋楼走,“还要多谢拉我出来。”

    “小事。”蔚凤摆摆手,又问,“看你模样,是有眉目了?我们去哪儿?可是要去找那‘未知生物’?它便是幻境之主吗?”

    谢征仰头看向明媚的天色,阳光盛大得有些刺目。

    他抿起唇,摇了摇头。

    “若我想得不错……那是傅偏楼。”

    *

    地下仓库在实验楼负一层的走廊尽头,铁门紧闭,不留一丝缝隙。

    谢征敲了敲,是厚重的实心,门锁用铁链拴着,看来没法以暴力突破。

    “傅仪景就被关在里边?也太倒霉了点。”蔚凤伸手拍了拍铁门,喊道,“傅仪景?听到吗?”

    没有返讯,走廊空空地回荡着尾音。

    谢征沉吟不语。

    是去套成玄麻袋,抢走钥匙靠谱;还是潜入校长室拿比较快?

    不然干脆找根铁丝撬锁试试算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迫,甚至在胡思乱想,谢征摇摇头,摒除杂念,平息片刻,便有所决断。

    还不清楚成玄人在哪里,他也未必会把钥匙随身携带,校长室则很好找。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校长室就在实验楼的最顶层,坐电梯很快能到。

    一路上,谢征在心中草拟着说辞,为能不能把柳长英忽悠过去捏了把汗。

    套麻袋只是说说,还未寻到蚌妖,他们也不是能以一敌百的修士,只是两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少年人,胳膊拗不过大腿,胡乱招惹是非很不明智。

    ……那可是道门第一人,深不可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生物课代表的身份。

    也不知道说成玄丢了钥匙让他来借,会不会被相信。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谢征迈步而出,神色坚定。

    倘若可以,他自然希望不必动手就能取得钥匙;不过,有何万一,他也做好了先礼后兵、破釜沉舟的准备。

    然而,刚踏入顶楼,所见的一切就令他怔忪在原地。

    走廊的窗户碎了满地,玻璃渣飞溅,拐角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垃圾桶也被击打得凹陷下去。风卷残云,像经历了一场暴力洗劫。

    发生了什么?

    他领着蔚凤避开脚下的杂物,径直走向校长室。

    房门大开,被砸坏的大屏电视、倒地碎成几瓣的穿衣镜便映入眼帘。

    校长室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蔚凤对此也极为愕然:“这是怎么了?”

    谢征摇头表示不知,思忖一会儿,断然道:“先找钥匙。”

    两人翻箱倒柜,居然真的从办公桌抽屉中扒到了一串钥匙。

    谁也顾不得琢磨校长室究竟遭遇了什么,匆匆回到地下室门口,谢征一把一把地尝试,终于在试到第五把时,铁锁发出“咯”的响动。

    扔掉锁头,解开锁链,没有犹豫,他用力推开仿佛尘封许久的铁门。

    烟尘飞散,从外而来的光线洒向黯淡的地下室,也让谢征和蔚凤瞧清了里边的景象。

    地下室比想象中还要大,入目是堆满瓶瓶罐罐和文件的长桌,各色大型小型的仪器堆砌其中,堪称眼花缭乱。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床。

    说是床,有些过分,因它既没有柔软的被褥,也不会予人半点轻松舒适的感觉那是金属制的,坚硬冰冷,映亮一寸银光。

    上边,一名少年被紧紧锁住,动弹不得。长长短短的线路聚作一团,连接在他的身体上,像极了电影中的人体实验。

    谢征攥紧手指,快步走去,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傅偏楼,闭着眼,睡得很是辛苦,双眉深蹙,紧咬唇瓣,神情异常不安。

    那张熟稔的脸上,隐隐浮现出鳞片似的斑纹,额边,则探出一双长角,雪白如玉。

    视线下移,少年的双腿之间门,还有一条修长漂亮的尾巴,好似砧板上的鱼,和手脚一样,被锁套牢牢捆在金属床上。

    跟进来的蔚凤目光一凝,犹疑道:“……白龙族?”

    谢征才不管这未知生物究竟是个什么,他伸手去探少年鼻息,确认尚还均匀,多少松了口气。

    “傅偏楼,”轻轻拍了拍手底下温度冰凉的脸颊,他唤道,“醒醒。”

    许是被吵到了,少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眸。

    目光相触,对上的左眼,是一泓苍蓝。

    而原本漆黑的右眼,竟与之无异。

    谢征一惊,只见他露出一抹邪诡笑容,嘶哑着嗓音,一字一顿道:

    “你来晚了。”

    那是魔,笑嘻嘻的疯子,他舔掉嘴唇上渗出的血,冲谢征摇头,说出令他瞳孔骤缩的一句话:“……他已经被我吃掉啦。”

    就在这句话落入耳边的同时,谢征眼前一黑。

    ……

    朦朦胧胧间门,闹钟的声音响起。

    睁开眼,望见了房间门的天花板。

    谢征翻开被子坐起身,窗外天光熹微,他实实在在呆滞了半晌,才将视线落在还在响个不停的闹钟上。

    凌晨五点多。

    他这是……回到了初进幻境的时候?

    第64章 幻境(五)

    滴答, 滴答。

    似有若无的水声,嘈杂低沉的嗡鸣,还有……一个人走来走去的动静?

    傅偏楼困惑地想, 我怎么会失去意识的?

    他好似是和蔚凤一起, 跟在谢征身后乘船进了迷雾?这儿是哪里,迷雾之后吗?

    动静到了身边, 那人在折腾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叮叮哐哐的响动。

    傅偏楼觉得极为疲乏, 思绪缓慢,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动弹不得,手腕、脚腕和脖颈上,传来冰冷的禁锢感。

    恍惚中, 手臂一痛,他费劲地抬起眸, 挣扎望去,却对上一张温和稳重的脸。

    “醒了?”

    笑吟吟的青年没有因他醒来而停手, 针头扎进皮肤,洇出一滴殷红血珠,不舍得浪费似的, 那人以手指刮过, 舔进了嘴里。

    注视他的目光惊叹中带着狂热, 仿佛在看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藏。

    傅偏楼顿时毛骨悚然。

    这幅景象,和扎根在记忆深处的无数画面重叠在一起,一瞬间叫他分不清今夕何年。

    那些纷纷扰扰的、想要遗忘的、不堪深思压抑在角落里的阴暗……

    此时此刻,全都汇集在这张脸上。

    拜入清云宗,发掘不凡天资, 被久不现身的宗主柳长英收入门下。

    他收完徒,却不管不顾,将事情尽数推给自己的大弟子,成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