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不知不觉转变了风向,随着明英的动作,皆数飘往另一边,使那和风细雨陡然成了疾风骤雨。

    看上去疲懒无力的道袍修士慢吞吞地走近,身上滴水不沾,身后晴空万里。

    十步之内,雨帘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两方天地。

    “哦?”

    有道威严男声似终于提起些兴趣。

    明英没听到般,装聋作哑地走到水塔前,迎着一堆守关修士警惕的眼神,闲闲说道:

    “云游四方一闲散人,特来此地为尊主呈上一卦。”

    那道男声问:“卦象如何?”

    “此处多雨,看来是水逆之象。轻则失职,重则身亡啊。”

    “大胆!”有修士忍不住斥道,“尔为何人?休得无礼!”

    明英笑眯眯地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贫道无名,自号明英,诸位见笑了。”

    听闻此名,众修士无不齐齐色变。

    仙境七杰,远在传说中的风云人物,何人不曾耳闻过他们的事迹?

    神算子明英真人,金口玉言,一卦定乾坤,从未有失。

    更何况前不久,听闻他已迈入大乘了。

    见无人应答,明英又道:“闲来无事,我还替这融天炉算了一卦。”

    这回没等询问,他自顾自地说:“今夜,金木水土四条地脉必断。”

    萧萧雨声,一时静默。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明英真人!”

    雨幕之中,修士们闻声退开,一道人高马大的影子从塔里走出,肆意大笑。

    笑罢,眼眸一眯,不屑道:“我倒要瞧瞧,你这金口玉言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终于肯现身,明英却有些变了脸色。

    展露在他面前的男人,一身华贵玄衣,容貌俊朗不凡,极其陌生。

    更令人陌生的,是他头顶探出的双角、脸颊上妖异的青鳞,以及,身后拖曳的长尾与鬃毛。

    与白承修相交多年,明英一眼就认了出来。

    “……应龙?”

    他一瞬间想到很多东西,恍然大悟。

    “难怪白承修往族中传书,会杳无音信。难怪夺天盟发展如此之快……原有龙族在背后……”

    对方则哼道:“若族中那几个老顽固真肯伸手,夙愿早成!哪还会有你们这群家伙蹦的余地?”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吾与青龙在,也足矣。”

    “秦知邻好事将成,龙族兴复在即……”

    应龙曲指成爪,猛地袭来:“宵小之徒,怎会让你坏吾大业!”

    明英闪身轻飘飘地避过,神情逐渐肃穆。

    他自知本就伤重,依仗秘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

    寻常修士便也罢了,偏偏是大乘期的龙妖!

    肉身强悍,还会诸多咒法,天道钟爱之造物,几乎无懈可击。

    但……事已至此。

    明英叹口气,也只有拼一拼了。

    ……

    八卦盘星罗亮起,飞棋点阵,捆缚住修长龙身。

    应龙一时挣脱不得,眼睁睁见那修士手指齐按,烦人至极的罗盘再次亮起,不知接着又是哪门子的诡术。

    它盛怒长吼,不顾鳞片被存存剥落,鲜血淋漓,摆尾携有千钧之势,重重抽去。

    明英避之不及,罗盘被这一下击飞,气浪翻滚,反噬令明英刹那吐出一大口血,狼狈地就地一躲,勉强捡回了条性命。

    “呼……呵,咳咳咳!”

    五脏六腑剧烈沸腾着,疼痛带来一阵眩晕,随着时间流逝,秘术带来的气力正迅速流失。

    明英膝盖一软,刚欲站起的身体又不稳地栽倒下去,脸色惨白,犹如一抹鬼魂。

    “还有一点……”他不甘地呢喃,“就差……一点……再给我点时间……”

    然而无论他如何祈愿,如何尽力地想召回罗盘,都不得如意。

    应龙宛如戏耍般,将那罗盘从东到西地来回颠弄,嘲讽着眼前修士的无能为力,好一泄被挑起的心头怒火。

    明英喘息着,眼前发黑,浑身瘫软。

    不行……水行地脉不断……融天炉不毁……仙器就无法斩断……

    他死乞白赖地要过来,若连这都完成不了,岂非可笑?

    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昏昏沉沉中,明英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绝望。

    两耳嗡嗡,听不到任何声音,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然死去了。

    临到关头,却又仿佛听见了一道空灵的嗓音,带着木行灵力的柔和生机,还有淡淡的木槿香气。

    “蠢货明英!逞强什么?”

    压抑着哽咽的念叨近在咫尺,复苏万物的生灵之息流入经脉,令明英终于有力气睁眼。

    视焦停顿在女子素来无忧无虑笑着的那张脸上。

    温柔至极的眉眼,如描如画,神情却极其鲜活肆意。

    而此刻,她似痛心,似哀怜,定定地望着他。

    明英有些糊涂了:“……叶因?”

    “是我。”叶因扶起他,“我那边结束了。”

    想也知晓,即便对手不像应龙一般难搞,木塔也不可能没有大乘期修士坐镇。

    叶因能这般快地解决,想必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明英能嗅到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匆匆忙忙地,是为了什么?

    他咳嗽两声,哂道:“我可真有面子。”

    “叶因。”

    “嗯。”

    “罗盘。”

    “好。”

    不必多说,数百年相识相伴,一个眼神就能明了彼此的意思。

    叶因把人放下,起身,对上应龙虎视眈眈的眼睛。

    又来一个大乘修士,不过显然灵力亏空,是在强弩之末。

    应龙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戏耍过几轮后,陡然发觉自己缠在尾巴上的八卦罗盘没了踪影。

    一别头,之前濒死的明英不知何时摸到了灵器,席地而坐,道袍破破烂烂,抬头冲他一笑。

    “我说过……”

    他轻声道,“今夜,金木水土四条地脉”

    “必断。”

    和着血的手指按下八卦凹槽,阵法最后一隅终于布成。

    应龙反应过来,历吼着捅穿眼前阻挠自己的女修,朝明英扑去。

    然而为时已晚。

    光束冲天而起,严严实实地将整片地脉包裹住。水汽蒸腾,白雾弥漫。

    借着雾气遮掩,明英艰难站起,伸手接住被打落下来的叶因,两人一并摔倒,好险没一路滚下去。

    明英呛咳两声,摸了摸叶因的脉搏,舒一口气:“还有气。”

    叶因差点翻他个白眼:“……很快就要没了。”

    他们皆知,待应龙找到他们,恼羞成怒之下,谁也免不了死期。

    一时默然,再怎么插科打诨,一想到死到临头,心中总莫名的沉重。

    明英问:“怕吗?”

    叶因摇摇头,过了会儿,忽而低声道:

    “明英……你先前说心悦我,是为说服白大哥编出来的理由吗?”

    “……唉。”

    明英无奈极了:“叶小吉女,多活一天也是活,留下不是什么好差事,送死就是了吗?我看上去是那般伟大、舍己为人的家伙?”

    叶因嘀咕:“我看是。”

    明英好气又好笑,叶因说:“谁叫你……满嘴不着调,常开我的玩笑?”

    “……好吧,怪我。”

    明英叹气,接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正色:

    “叶因,我心悦你。”

    “我想和你死在一起……这不绝是玩笑。”

    “你的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