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宣明聆走出来,他迎上去,感叹道:“小师叔,你当真有些很不错的弟子。”

    “藏云心性素来出色,虽有些顽皮,却能明辨是非。”宣明聆显然也听见了方才那番话,“只是……受限于灵根,修为稍有不济。”

    蔚凤冷道:“我既然应了她,穷极此生,定不会让她被埋没。”

    藏云是,许多如她一般的道修也是。

    天下道统,实在被夺天盟耽误太久了。

    他们必须找到办法,结束这一切。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准备去和琼光作别,下山前往凤巢。

    就在此时,一只灵鹤悠悠转转,飘落在宣明聆指尖。他闭目以神识扫过,忽而脸色大变。

    “小师叔?”蔚凤察觉不对,“发生什么了?”

    宣明聆嘴唇抿得发白,缓缓道:“谷主……父亲他,出关了。”

    蔚凤脑海“嗡”地一声,无数压抑在心底的记忆重又浮现。

    与宣明聆有几分相似的苍老面貌,神色狰狞,语调中有无尽的怨恨与诅咒。

    那个厌恶妖族到几乎走火入魔的家伙,下令火烧凤凰引来鸟妖的人是他,冷眼旁观亲子惨死的是他,死不悔改污言秽语的也是他。

    这辈子还未发生的事情,蔚凤能说服自己放下;毕竟前世他已报完仇怨,了结因果。

    唯独此人,他永远无法释怀,更不可能原谅。

    手指不知不觉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微弱的疼痛,不及胸中烈火灼烧半分。

    心魔久违地在眼前现出身影,唆使、诱惑,恨意翻腾滚沸,烧红了他的双眸。

    “小凤凰,静心平气!”

    耳旁传来宣明聆的低喝,蔚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一把牢牢抓紧宣明聆的手。

    脉搏在掌心跳动,手指温柔地顺着鬓发,传来暖融融的室内檀香。

    小师叔活着,对,他还活着……

    无数次这般告知自己,戾气才略略平复。

    蔚凤终于缓过来,嗓音有些嘶哑:“没事了。”

    凤目凌厉,他冷静许多,问道:“谷主多年闭关清修,这回出来,是有什么事?”

    宣明聆轻轻颔首。

    他目光复杂:“我们暂且走不了。”

    “谷主说,宗门大比非同小可,按照往日规矩,须得在问剑谷先办一场内门大比,决出有资格前去的弟子才行。”

    “怕是要唤清规和仪景他们回来一趟了……”

    165 阴谋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问剑谷三味静峰, 乃历代掌门人居住之所。

    自从谷主宣云平决意清修、闭门不出后,已有几十年未有旁人踏足。

    谷主夫人爱花,往日这里开满了奇珍花卉, 四时不谢, 装点得有如仙境一般。

    如今却花枝枯萎,荒草丛生,一派凋敝之象。

    和“静”的名号相称, 此处异常幽静, 除却谷主, 再无第一个活物。

    然而今日, 却从中传出了低低的交谈声。

    “下令要办内门大比,召集谷中弟子,这般兴师动众……你想做什么?”

    “宣兄何处此言?内门大比不是问剑谷一贯以来的传统吗?每逢宗门大比前夕,总得办上一场, 这回又怎好缺席?”

    “……”

    “好了, 玩笑话。”那偏文弱些的声音稍稍一顿, “提前宗门大比,催熟千年返生花, 看来那东西着急了,想快点拿到幽冥石,挣脱出来。”

    谷主眉心蹙起:“你还是控制不了‘他’?”

    “若是可以, 当年也不会被一枪穿心, 落得个神魂逃窜的下场。”

    声音中含着深深的愤恨, 话锋一转,又说道,“多谢宣兄这么多年来的收留,没有你, 我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秦知邻,奉承话就不必了。”谷主冷道,“你清楚,最初本座没有那个意思。”

    他的面前是一泊紫黑色的湖,水波粘稠翻腾,瞧着便诡异万分。

    这样堪称可怖的湖心里,躺着一簇与周遭格格不入、似冰晶般剔透绮丽的花。

    返生花,诞于极阴剧毒之地,这一株虽不像清云宗手上那株有千年之久,却也年岁不浅。

    是几百年前宣云平为讨妻子欢心,特意采来养在山中的。

    而今,却成了他人养魂的温床。

    花上漂浮着一道浅薄虚影,面貌普通,气质文秀,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容,不是秦知邻又是谁?

    听到谷主这么说,他不曾反驳,以淡笑掠过。低垂的眼底,则划过一道轻蔑之色。

    最初没有那个意思?

    这话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三百年前,仙境七杰坏他好事,斩断夺天锁,抢走了一半的器魂。

    本以为功败垂成,意外的是,另一半与用柳长英躯体炼成的傀儡产生了共鸣,回归原身的同时,将天道意识一并拽了下来。

    自那以后,柳长英既是他的傀儡,也是承载着天道的容器,甚至恢复了一些为人时的意识。

    从表面看,和活着的时候无异,不过比那时更为听话,不会阳奉阴违。

    最要紧的是,秦知邻发现,他能够通过操纵柳长英,变相地影响天道。

    换而言之,离真正地执掌天道只剩一步之遥。

    这最后一步,便是天道意识的垂死挣扎。

    秦知邻妄图掌控天道,天道意识也不甘示弱,想要挣脱束缚,重归天地。

    那毕竟是曾经的天道,反扑异常强悍,即便他日夜不休地施展秘术,控制柳长英,也好几回差点让它抢走主权。

    就在那时,应龙借养伤之名回了族中一趟,窃来龙族至宝幽冥石。

    他们联手将天道意识镇入界水,借洗业之名,汇聚天下道修的万万业障,想要以此为重压,一举打开幽冥通路,将之投进六道轮回,彻底泯灭这股意识。

    然而,一切准备就绪之际,白龙不知从何处得来风声,杀死应龙,抢走了幽冥石。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搅乱计划,饶是秦知邻一贯沉得住气,也不由焦躁起来。

    指使柳长英领清云宗追杀白龙之余,他预感不妙,暗中为自己留了几条后路。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未出错。

    就在出征兽谷、诛灭白龙后不久。

    名为柳长英的傀儡失控了。

    天道之威何其恐怖?而几乎就是天道在凡间化身的柳长英,一枪之势,避无可避。

    即便同为大乘修士,秦知邻在他面前也非一合之敌。

    身死魂出,好在早有准备,这才狼狈逃离了清云宗。

    饶是如此,秦知邻也备受重创,神魂虚弱到连凡人也无法夺舍,如风中残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湮灭。

    他实在太不甘心了,百般算计筹谋、隐忍蛰伏、呕心沥血,莫非只落得身死道消一途?

    这股不甘驱使着他四处游荡,许是气运不绝,竟在问剑谷找到了一株返生花。

    秦知邻所仰仗的麒麟秘术,是上古大妖许多年来为求生路探出的法子,其中有关魂魄、转生之类不在少数。寄宿返生花,便是一条路数。

    坏就坏在,这株返生花是问剑谷谷主夫人所养。

    就算瞒得过元婴期的她,难不成还瞒得过大乘期的问剑谷谷主?

    可秦知邻别无他选。

    他栖息在返生花中温养神魂,战战兢兢藏了不过三日,就被宣云平揪了出来。

    秦知邻只有鼓动口舌,颠倒黑白,天花乱坠地利诱如他过往对成子哲、方陲、应龙青龙所做的那样。

    宣云平听完,没有帮他,却也没有杀他,而是不声不响将他封进了返生花里,一晃数百年。

    直到四十多年前,才将秦知邻放出来。

    因他的爱妻,落英真人去世了。

    对于秦知邻许诺的权势地位、财帛宝物毫无兴致,身为问剑谷谷主,世间屈指可数的大乘修士,他想要什么,都宣云平只有一个要求。

    “本尊会助你一臂之力,待事成之后,妖族必亡。”

    真是个可悲的男人,秦知邻不屑地想,事到如今,他已看得很清楚。

    落英真人和她教出来的两名弟子如出一辙,虽外表柔弱,气节却十分刚强,眼里揉不得沙子。

    过去她还在时,宣云平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唯恐惹道侣不快,与他翻脸。

    可要说当真心中没有半分想法,根本不会背着落英,留他一条命。

    而今挚爱死于妖族之手,终于找好了一个借口,头七未过,便迫不及待地将他唤醒……

    分明是薄幸寡情之流,偏生要装出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将一切推到道侣头上。

    拿爱人的名头,去粉饰不愿承认的野心和**,甚至心中真就如此认为,下意识替自己开脱。

    就和从前的他一模一样。

    秦知邻太懂这种感受了,直到为了拥有麒麟血脉,吃掉周若橙的尸身之前,他还一直觉得所做所为都是在为心爱之人复仇。

    而宣云平呢?

    凡修道者,无非是想长生久视、凌驾于众生之上,从心而为,不受桎梏。

    宣云平对妖族的憎恨固然不假,但倘若当真有夺得天道、为所欲为的那一日,他还会什么都不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