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偏楼急促喘息着,支起的肩头,像是因这一句威胁失了骨头,缓缓垂落。

    见状,成玄意料之中地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

    怎么不好笑呢!

    如傅偏楼这般的天骄,如今都要朝自己俯身!

    成玄忘乎所以,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再去瞧人时,傅偏楼却已仰起脸,一蓝一黑的异色双眸静静凝视着他。

    神色并非他所想象的屈辱,而是看蠢货般,无比轻蔑。

    四目相对,傅偏楼微笑起来,低声道:“成玄,你知道吗?”

    “你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

    成玄此人,光风霁月、君子翩翩的清云宗大师兄的外皮下,是会故意教导师弟错误枪法、黑心烂肚、心胸狭隘的小人。

    而小人得志时,容易得意忘形。

    浊气翻涌,束在发辫上的龙形环佩不见踪影,数不清的鬼影犹如阴云般铺面而来。

    成玄在里边看到了自己。

    许许多多个惨死的自己。

    风头鼎盛之时,轻率大意。

    自以为是地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却在此刻失却所有,被一枪贯穿后心。

    而最后瞧见的,永远是这一张,似是憎恨、似是玩味,高高在上的脸。

    “傅偏楼……是你!是你!”

    眼前一片血红,他怒吼出声,手指因恐惧下意识攥紧。

    掌心冰冷的触感令他稍稍清醒。

    对,还没完,这一次,他定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几人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在骨刺之威下,不值一提!

    手腕举起,就欲刺穿眼前之人,然而划破血幕的,则是一道惊鸿剑影。

    右臂一痛,转瞬没了知觉。成玄听见血肉落地的碰撞声,一时无法明白发生了何事。

    好不容易聚焦的视线中,他瞧见了一个人。

    乌发、白衣、玉冠、红鱼。

    眉目疏淡,眸光冷锐,立于谷口,梦魇般朝他指剑。

    “谢清规?!”

    成玄顾不上残缺的右臂,慌乱去够那根骨刺,妄图重新执掌局面。

    然而,就在他快要够到时,一双云靴已踏至面前,将骨刺轻轻踹开。

    嘴唇哆嗦着,成玄缓缓往上看去。

    对上一双黑沉如寒潭的眼眸。

    谢征垂着眼,俯视着他。

    因这一个动作,右眼眼皮上墨渍般的小痣显露出来,十分招摇。

    不知怎的,成玄忽然对这副景象有些熟悉。

    好像……好像。

    很久以前,他们曾是相反的立场。

    “谢清规……谢征……姓谢名征……”

    成玄喃喃念叨着,又看见走到谢征身旁,色如晓春的傅偏楼。

    “对了……”

    他想起来了。

    难怪,从初见时,他总觉得对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是你……是你们……”

    那个十几年前,在他率师弟师妹剿灭青蟒时的镇上,那对活下来的表兄弟!

    “哦?”傅偏楼嗤笑,“终于舍得认出来了?依仗外物,你也只能有这点气候。”

    他眼底浮现出沉淀许久的煞气,咬着牙,拽紧谢征的衣角,缓缓道:“这么久了,居然已这么久了……”

    “我们终于,能给钱掌柜、杨婶杨叔、给永安镇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从没忘记过。一天也没有。

    他知道,谢征也没有。

    “杀了他吧,谢征。”傅偏楼闭上眼,“是时候叫他赔命了。”

    谢征不言,只望着趴在地上、面露懊悔的成玄。

    尔后,缓缓一叹。

    无边无际的剑意落下。

    就如那一日,令人心生绝望的枪影。

    成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曾俯视着这个人,而对方不露声色,避让开目光,状似示弱。

    如今,他终于知晓,那双眼底浮现的,是怎样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

    却为时已晚。

    种何因,得何果。

    苦果落地,血溅三尺。

    202 逢春(五) 何处幽魂?

    成玄倒在血泊之中, 声息渐无。

    谢征站在他的尸身前,沉默好一会儿才抽回化业。

    不算在沈应看的幻境里那些,这是他首次杀人。

    穿越以来, 他一直对此能避则避, 哪怕是外表奇形怪状的妖兽,不到万不得已时,也不会赶尽杀绝。

    并非仁慈, 而是为了留有余地。

    ……还能回归平常的现代生活的余地。

    刺穿血肉的感觉仍残留在掌心, 成玄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瞪着他。

    说实话,谢征心底并无多少波澜,既不是痛快,也不是惭愧。

    仿佛理所当然,一切按照最初料想那般落幕,甚至谈得上平静。

    相较而言,傅偏楼比他百感交集得多。

    “谢征。”

    他唤了一声, 没有后文,只慢慢靠了过来。

    拽住衣角的手指松开,转而攀上持剑的那只手,似安慰, 似依偎。

    这样的姿态令谢征微微恍惚,好似他们还是永安镇覆灭时、无处可去的两个少年人。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许多不同。

    傅偏楼的身形不复过去的单薄纤细,变得修长柔韧;手心虽冷, 却十分有力, 指腹因常年练枪磨出了薄茧,落下实实在在的触感。

    眉目成熟、容色丽,抬眸瞧着谁时, 有股说不出的凌厉。

    早就脱去幼小柔弱的外表,不再是要人时刻费心管教看顾的可怜孩子。

    就像先前的那场小小争执,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对方也不会落入险境。

    傅偏楼已足矣独当一面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么,自己又如何?

    与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凡人少年,又有了多少差别?

    心神动荡,心魔浊气嗅到空隙,纷纷钻来。

    腰间扣着的清心环佩焦急地叮咚作响,耳边涌进数不清的声音,不住地朝他重复着:

    “回不去了。”

    “你变了,你回不去了……”

    对其置若罔闻,谢征很清楚,那是咒术作祟,是秦知邻在窥伺他的神识。

    他应付得十分熟练,冷静地辨明着周遭响动。

    何为虚幻,何为真实,该不该做出回应,不至于流露出异样。

    也就在此时,傅偏楼长叹口气。

    “等从兽谷出去以后,”他轻声说,“若有机会,我们回去永安镇看看,可好?”

    嘈杂未曾褪去,反而愈发汹涌。

    “谢征。”一模一样的低哑嗓音,贴在耳畔呢喃呓语,“人事易变。”

    “但没关系,改变并不可怕,因为我会陪着你,无论什么都与你一起。”

    那声音逐渐柔和,带着说不出的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