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

    陈不追瞥了眼周遭的几株树木,以及脚下零星的树藤花草,恍然道,“是了,坐北朝南,阴地汇阳,却养着一湖噬血肉而生的碧波草,乃鬼祟之象。”

    “……”傅偏楼无语凝噎,“说人话。”

    “呃,人话就是,风水不利活人。”

    陈不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学艺不精,暂且只能望望气,瞧不出到底是何阵法。”

    “应前辈可识得?”宣明聆看向应常六,后者摇摇头。

    “虽不认得,不过阵法之间同脉同源,自有门道。”

    他思索一会儿,蹙眉道,“非为攻阵,也非为守阵……倒像是藏阵。按理来说,他既要你过来,不会刻意为难,应有对应的起阵之物与解阵之物才对。”

    傅偏楼低头望了望手里的东西玉简和龙角。

    “大抵是因这个坏了。”

    他扶额叹道,“这可怎么办?”

    “无妨,强起即可。”

    应常六又朝前走了两步,指尖往下,点中一枚不起眼的石块,“此处为一道阵眼,来一人,注入灵力,不能断。”

    “我来。”

    蔚凤率先上前,依言照做。

    接着,应常六又绕着湖畔连点四处,最后停步在树边,按上掌心。

    灵流涌动,绕过他的鬓发、衣角,飘往下一个的宣明聆。

    然后是琼光、陈不追、裴君灵……蔚凤。

    就在六角接连之时,但听一道浅浅嗡鸣,恍如龙吟般清越。

    湖面草叶无风摇动,泛起无数涟漪,下方血湖潮起潮落,骤然掀起巨浪。

    浪头跌落,原本空无一物的湖心现出一方庭门虚影。

    这扇门模样平平无奇,只在中央刻有两枚凹槽。

    “这就是……”

    握紧手中一对龙角,傅偏楼心潮涌动,下意识看向身边之人。

    谢征恰也在看他,目光相对,视线稍稍柔和,摸了摸师弟的发顶。

    “解阵吧。”

    “嗯。”

    碧波草宛如见了天敌般,纷纷倒伏下去,这令两人轻而易举地御器到了门边。

    一人一只,抬手将雪白如玉的龙角镶嵌进去。

    门扉剧烈颤动起来,连角一并,化为晶莹尘埃,落入湖中。

    血湖翻涌,比先前更加声势浩大。

    伴随着“哗哗”的响声,一副硕大的兽形骨架沐浴着血流,缓缓浮上湖面。

    驼兽,蛇项,鹰爪。

    一寸寸骨节牵连在一起,盘结成修长脊柱,顶天立地。

    残骸通体灰暗,流转出奇异的色泽,仿佛有星河藏匿其中,而方才嵌入门上的雪白双角,正严丝合缝地长在首级之上,虽无皮相,却不怒自威。

    白龙。

    傅偏楼仰起脸,不禁为这具堪称华美的尸骨失神:“白承修……”

    “没大没小。”

    有人失笑,“该叫‘父亲’,才对吧?”

    刹那间,在场无不色变,应常六更是早在那一声笑时就睁大了眼,循声望去。

    龙首之上,血珠不断滚落。

    一道虚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月白衣衫勾勒出修长身形,乌发以玉簪束起,腰间配笛,举手投足,尽显风雅。

    积石如玉,列翠如松。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男人微微倾身,发梢从肩头滑落,擦过唇边,漾开一道笑意。

    他瞧过底下发怔的一群人,目光最终落在傅偏楼身上。

    “怎么都一声不吭的。”

    那双极其明朗清澈的眸中划过叹息之色,下一瞬,他的身影已落在眼前。

    玩笑般地问:“莫非想叫爹爹?”

    傅偏楼被近在咫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这张脸吓了一跳,拽住手边谢征的衣袖,颤声道:

    “谢、谢征……”

    谢征轻轻应了一声,回过神来。

    “晚辈,”他表情复杂地垂下眼睫,行了一礼,“见过白前辈。”

    白承修摆摆手:“不必多礼。”

    这般一来一回,傅偏楼终于稳住心神,仍旧不可置信。

    “你……”他艰涩道,“你没有死?”

    206 逢春(九) 死而后生。

    傅偏楼想过很多次, 白承修,他的生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老贝壳口中那些白老大意气风发的故事, 早年在谷中时听得耳朵起茧;玉简和《摘花礼道》里惊鸿一现的身影,却是另一番沉静忧郁的模样。

    自由自在的白龙真君, 被困死在人心鬼蜮之中,再难寻见。

    唯有在追逐过往旧事时, 偶尔能窥得一鳞半爪。

    可那些全部加起来,也不如眼前之人挑在眉梢的一寸轻笑。

    风流写意,顾盼神飞。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就是白承修。

    活生生的白承修。

    傅偏楼有些恍惚地想, 对了,连秦知邻那种混账都能活着, 凭什么白承修一定要死?

    他还未来得及欣喜, 谢征先捉住他不自觉伸出去的手腕,低声唤道:“偏楼。”

    傅偏楼瞥见他脸上的不忍之色, 回过神来, 发觉白承修正含笑静静地望着这边。

    停顿在半空的手, 穿过垂落的一截月白衣袖。

    所触空无一物。

    龙骨尸首空洞洞的眼眶伏在男人身后, 两方一道盯着他。

    傅偏楼突然觉得荒谬至极。

    尸骨摆在这里, 人又怎会没有死?

    那只是一道虚影,而已。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他呼吸急促,容色一瞬惨淡到有些狼狈, 反手抓紧了师兄的衣袖。

    好似仅有这么做,才不至于失态。

    “跟个孩子一样。”

    白承修的笑意染上几分哀怜,看向谢征, “劳你照顾他了。”

    谢征默然片刻,才问:“白前辈……这是?”

    “一缕残魂,暂且还没死干净。”

    白承修望着垂头不言的傅偏楼,“阵起之时,便是残魂尽日。确定不多和我说两句话么?”

    他的语气异常轻快,好似在午后闲谈,而非论及生死。

    见人依旧不吭声,他不免无奈:“脾性这般固执,莫不是和青蟒学的。”

    谢征顿了顿,抿直唇角。

    细微的变化被白承修察觉到,他蹙紧眉头。

    他往四下一扫,心里当即有了计较,微微一叹。

    “强行起阵……可是玉简有问题?还是说青蟒他出了什么事?”

    “……前辈死后,”谢征垂眸答道,“他执意报仇,被清云宗捉拿入牢。玉简受损,后来阴差阳错被我们得到,然为时已晚。”

    白承修眼底闪过一丝悲色:“人死如灯灭,他这又是何必。”

    稍稍一停,他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变,问:“是了,界水如何?”

    谢征的目光落在树后按着阵眼的应常六身上,蓝衣公子避让开脸,藏匿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是不想被认出么?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一切尚好。镇水平患之事,有另一位前辈偶然所得,代而行之。”

    “是么。”

    白承修放下心来,“多谢那名道友了。”

    紧跟着,他又略带犹疑地转向傅偏楼。

    “我本以为,虽不能亲自看顾你,到底不至于叫你在外颠沛流离。”

    他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