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明绪低头看着手中的泡泡机,手指搭在机身上面,美得像白瓷,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第二张,明绪将泡泡机举到脸前,遮住了下半张脸,袖口自然捋起,小臂细白。

    一双浅褐色的眼迷离动人,是照片上的第二抹色彩,跟卡通泡泡机同台争辉。

    第三张,泡泡充斥着画面,明绪的眼却直直盯着镜头,恍若未觉这场由自己制造出的童趣而浪漫的事故。

    碰撞和反差,向来能营造强烈的冲击美感。

    粉丝都疯了。

    “啊啊啊啊啊姐姐营业了!!!”

    “露脸了露脸了知道爱豆最近胖没胖瘦没瘦有没有长高高了”

    “可以期待姐的vlog吗,粉丝都馋哭了不够看啊啊啊”

    “姐姐的颜就是我的精神食粮!!!!”

    不到一小时,转发评论赞火速破万,热度流量可见一斑。

    宋见栀也在刷明绪微博,还暗戳戳转发了,大声叭叭:“你看,大家都很喜欢嘛。”

    明绪姐姐还不乐意拍,哼。

    她趴在床上,曲线玲珑,明绪伸手梳理着她的长发,发丝在指间穿流,毛绒绒的,软软的。

    她声音里带着餍足,“为什么不跟我合照。”

    方才只让她换衣服配合拍照,却不肯合照,要不是约法三章在先,明绪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宋见栀小声比比:“你好意思问。”

    “唇釉都被吃干净了……”声音更小了。

    与往日比,声音虽小,但一点都不怯,只是仍有些说起这事的羞赧罢了。

    毕竟,是她主导的。

    是她饲喂了这只大猫。

    宋见栀勒令明绪好好休息半天,赶紧补眠,她刚路演回来,明天立刻要投身拍摄中,工作压力很大的。

    明绪也确实累了,她对工作向来认真,现下要好好养足精神才能在片场有良好的表现。

    她没再闹宋见栀——也是因为恪守约定不能再闹,两人一起吃了晚饭、互道晚安,分别回自己房间准备睡觉。

    睡前像所有人一样,分享微博看到的沙雕段子一起哈哈哈哈哈,规规矩矩,平平常常。

    只因对象不同,就具有了别样的窃喜和雀跃。

    隔着一面墙,一条走廊,仿佛心跳都是合拍的,若有似无地,呼应着另一枚飘满粉色气泡的心。

    第二天,两个人乖乖去片场报道,开始工作。

    陈垣宁、彭舟都不在了,等明绪离开彭舟会回来继续工作,陈垣宁的一点戏份已经杀青,不会再来了。

    她们的对手戏集中在仙人府邸这个造景上,红鲤在整部电影中占比不多,但会拍一些备用镜头,加上重头戏,也并不轻松。

    今天主要拍的是红鲤以血入剑那场戏,因为拍摄时间早,差不多三四点就爬起来做造型,再去的搭景那。

    宋见栀再度和阔别已久的红鲤相见,还有同样许久不见的李孤云。

    山中有虫鸣,窸窸窣窣。

    工作人员开始调试机器,分发早餐,每人手中都有活做。

    胡老叮嘱她:“这个场景,红鲤即将身死道消,她会在天将明未明时死去。”

    “她这时候感情是极度放大的,你要把情感放出来,什么都别想,不顾一切。”

    宋见栀咬着吸管喝牛奶,小心地不蹭到妆,听到这,她犹豫地点点头。

    “好的,我试试。”

    她没再继续喝,放下了奶。

    天色还未彻底亮开,宋见栀转头盯着天边的光,瞧了许久。

    明绪问她紧张吗,宋见栀摇了摇头,看着她道:“不是紧张,是我可能做不好。”

    她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电影需要的是由内而外的情绪,镜头忠实而锐利地检视着演员的心,把一切皮肉遮挡住的情绪挖出来,毫无遮拦地展示在小小的监视器上。

    死后再来到这个世界,对宋见栀来说是一次新生。

    可这么多年来的经历造就的,是短时间内无法抹去的。

    被童年经历刻画出来的人,本就不止明绪一人,她也是,世上千千万万人都是。

    她放不开。

    她放不出心里的情绪。

    明绪垂眸凝视她,出乎意料的,没有教她什么表演技巧,而是轻巧道:“演不好贝导也不敢说你的,我陪你对戏。”

    “心甘情愿。”

    她顿了下,笑道:“就是早起的滋味不太好,不知道小懒猫能不能受的住。”

    宋见栀眼圆圆地看着她,半晌也绽开了笑道:“我才不要早起,我要今天过!”

    “加油,好好演。”明绪伸手,看起来想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头,却因怕弄乱她的发饰而收回了手,只凑近些,低低说了四个字。

    “好好爱我。”

    好好爱李孤云。

    这三日过得很快,在红鲤即将身陨的最后时刻,她们从眼花缭乱、四处人烟的人间回到了仙人府邸。

    寂静,寥落,只有她们。

    李孤云坐在涤清池边,红鲤躺在她膝上,媚眼半阖。

    天边的日光一点点往云上镀着温柔绚烂的金光,不急不缓地往上爬。

    红鲤手里拿了根杂草,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水里死气沉沉,没有鱼,只有一池失去精魄的莲花。

    红鲤突然出声问:“孤云,你要入世吗?”

    李孤云微微抿唇,道:“不想,不入。”

    “为何?”红鲤懒懒道,乌发云鬓,她伏在李孤云膝上,李孤云看不到她的神色。

    李孤云在红鲤面前有一说一,“你埋在这,我就守在这。”

    红鲤扑哧一下笑了,翻了个身平躺在李孤云腿上,红裙白肤,袒露肩颈,媚骨天成。

    脸上的表情似喜悦,又似嗔怒道:“我死时会先变成干巴巴的,像枯木,再碎成烟灰。”

    “不用烧不用埋,洒在地上就是一抔土,守着一抔黄土有什么用。”

    李孤云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泪滴出来,忍了忍道:“你说这些做甚,好没意思。”

    “我不说,再过一刻,半刻,你也看得到。”红鲤拿眼睨她,伸手勾她下巴,“这么难过?”

    李孤云避开她动作,偏着脸,撇开眼,“之前几百年,你是鱼,我陪着你。”

    “人,我也陪了。”她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柔软的,冰清玉洁的莲花,第一次显现了她的倔强。

    “变成土,为何就不能陪着。”

    一滴泪,砸在红鲤的手背上。

    不同于涤清池冰冷的池水,泪是烫的,烫到红鲤下意识收回了手。

    在心上烫出了一个圆圆的疤。

    她将手送至唇边,伸舌一勾,将泪舔去,吞下。

    便是化成一抔土,这滴泪也已融入自己血骨。

    就这样也好。

    李孤云不肯将头转回,也就看不见红鲤贪恋的目光。

    想得到这个人,恨不得吃了她。

    妖吃人,吃.精怪,都是大补。

    更何况吃至爱之人,该是何等滋味。

    肉紧而嫩,血烫嗓喉,饱餐一顿,从身到心,餍足圆满。

    可她最后也只舍得,吞下她的一滴泪。

    为自己流的泪。

    好像这么一滴,不足指腹大的滚圆,砸在手背上也只是小小的水花,就已把她喂饱。

    红鲤撂开手中的杂草,看了眼天边。

    “不愿看我吗。”

    “再不看,我就要死了。”

    李孤云迅速回头,瞪她,眼中滚烫的泪把眼圈烫出了淡淡的红色,她恼红鲤乱说话。

    红鲤仍在笑,她说:“我是鱼,还有盼头。我化形,还活着。”

    “我死了,你守在这做甚,做活死人吗?”

    李孤云一字一顿道:“我入世,不过是行尸走肉。”

    红鲤一晃神,心底爬上密密麻麻的痛楚,像龟裂的瓷器。

    一阵风吹来,就能碎成一地,不成样子。

    她强忍下,心中越痛,面上越笑,痛楚像是一味补药,将她浇灌得愈发妖娆恣意。

    红鲤坐起身,以手支地,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剑被随意丢弃在池边,孤零零的,此时却夺取了红鲤的注意力。

    “不就是怕孤单吗,还像小时候。我看仙人当初把我留下,就是怕你这朵莲花天天哭鼻子呢。”她调笑道。

    李孤云唇紧抿着,只一眼不错地看她,不肯说话。

    “我陪你。”

    李孤云一愣。

    红鲤伸手摄剑,横在身前,笑靥如花,语气柔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