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夫妇牵着女儿走在官道之上。

    男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天没回家,也不知道咱们家里那几只鸡如何了。”

    女人轻轻摇头:“只要我们人还在就好,剩下的就别想那么多了。”

    “唉,话虽这么说,但那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啊……”

    田庄面积有限,自然不能把家禽家畜也带去。

    他们心中其实很清楚就算没有被水淹,这么多天无人饲养,家里的鸡鸭牛羊恐怕也早就饿死了。

    真不知未来要怎么办……

    小女孩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懂事地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百姓几乎人人如此,田埂之上死气沉沉。

    直到他们走到村口。

    持剑守在此处的官兵突然上前核验起了身份。

    男人把照身帖递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不过是回个家,怎么如此大费周章?”

    核验完后,官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照身帖交还给他,笑着说道:“请三位同我过来一趟。”

    一家人面面相觑,无比忐忑地跟了上去。

    官兵将他们带到了一间新搭的屋棚旁,刚走近三人便听到了一阵“咯咯”叫声。

    “这…这是……!”男人瞪大了眼睛。

    说话间那名官兵已翻过栅栏,抓出了三只母鸡。

    那鸡爪上缠着块布条,上面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男人颤着手将母鸡接到怀中,当即便要哭出声来。

    “先别急,”正说着,官兵又将一盘鸡蛋送到了他妻子手中,“这是它们近几日下的蛋,上面写了日期。”

    “对对对!一日三枚,不多也不少!”女人当即拿出几枚鸡蛋塞到官兵手中,“大人之恩无以为报,民妇家中只有这点值钱的东西,您千万不要见笑。”

    说着,男人便要向他磕头。

    “使不得!”官兵连忙将人扶了起来,“这些都是江大人的主意。你们迁走后,他便派人将家禽、家畜赶至山上统一饲养。”

    说完又朝女人笑道:“江大人还说,不许拿你们的谢礼。”

    此时女人已泣不成声:“没…没想到江大人竟然还记得这些……”

    小女孩也跟着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屋棚外人越聚越多。

    一时间,鸡鸭牛羊的叫声全都混在了一起,听上去格外刺耳,但却没有一个人嫌弃。

    这对他们而言并非噪音,而是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喊起了江玉的名字,众人纷纷应和。

    原本寂静的村庄,骤然间热闹了起来。

    那声音甚至传到了官道之上

    乘马车途经此处的庄岳缓缓拉开车帘,见此情形他既无比欣慰又有几分忐忑:“阿真是长大了!”

    属下当即笑道:“怡河两岸百姓都在夸赞江大人呢。”

    庄岳笑着放下车帘,朝属下问道:“这几日的赈灾事宜都是由阿负责的?”

    “是,庄大人。”

    庄岳不由抿唇。

    皇帝回行宫途中遇刺的事,已于暗中传遍朝野。

    除此之外,另有一条小道消息甚嚣尘上:皇帝在刺杀中身受重伤,情况不容乐观。

    应长川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可是他这一回,竟然将赈灾的事全部交给了江玉,对所有朝臣更是闭门不见。

    这似乎也在无形之中印证了那则流言。

    -

    傍晚,庄岳准时回到行宫,将新统计出的记录农田受灾情况的急报,交到了江玉的手中。

    见少年拿了就走,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坏了!陛下往常收到急报,都会第一时间找自己商议……怎么今日没有?

    “等等,阿!”庄岳叫住江玉,确定四下无人后,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他:“陛下现在还好吗?我听人说,他似乎在刺杀中受了点伤……”

    江玉当下攥紧了急报。

    他移开视线,停顿几秒后轻轻摇头说:“放心吧,陛下那里不必担忧。”

    话虽这么说,可是江玉的语气与表情都不算轻松,甚至有几分安慰的意思在。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

    庄岳略为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不,你不懂。

    江玉在心里默默反驳。

    他将视线移到一边,停顿片刻后道:“天色不早了,世伯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好,你也回去吧,”庄岳无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江玉的肩膀对他说,“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忙不过来了,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吧世伯。”江玉朝他笑了一下,终于拿着急报,在庄岳的目送下回到了流云殿内。

    这一路并不长,少年却走得格外艰辛。

    直到进门,终于长舒一口气

    我应该骗过庄大人了吧?

    遭到刺杀后,应长川并没有急着处理幕后黑手,而是将计就计把“皇帝重伤或不久于人世”的谣言传了出去,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

    这件事的真相,只有玄印监上部的成员,还有和他同骑一匹马的自己知道……

    想到这里,少年不由长叹一声。

    江玉你堕落了!

    应长川装病装到底,这几日一直待在后殿之中。

    江玉正要带急报过去,抬头却见……应长川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前殿。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他下意识问。

    应长川没有回答,而是挑眉向墙上看去。

    怡河两岸的地图就悬在这里……他自然是要对着地图,核对附近农田受灾情况。

    江玉:!!!

    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爱卿为何忽然叹气?”应长川的声音穿过大殿,落在了少年耳边。

    江玉心中不由一悲。

    “庄大人一直将臣当做亲生儿子般看待,臣方才却骗了他,”江玉攥紧了急报,无比沉痛地实话实说道,“臣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和陛下同流合污的那一天,故而觉得自己实在是堕落。”

    第14章

    这几日,仙游宫里的“闲杂人等”都被遣至外围,流云殿内更是空荡一片。

    话音落下以后,江玉的声音竟然在殿上一遍一遍地回荡了起来……

    前殿没有掌灯,暮色朦胧。

    江玉稍有些看不清应长川的表情,只隐约听到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爱卿不愧为国之忠良,果然芒寒色正。”

    忠良……!

    这个熟悉的词语,令江玉再一次想起了那日宫宴上的场景。

    应长川哪壶不开提哪壶,绝对是故意的!

    下一步他又要残害忠良了对吧?

    “陛下谬赞了。”江玉立刻否认。

    担心他又问自己什么,少年连忙硬着头皮上前,把急报交到了应长川手中。

    同时一刻不停地汇报起了赈灾进度。

    直到天子拆开信封开始细看,江玉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向应长川行了一礼,正欲退出殿外。

    谁知就在这时,应长川忽然开口,状似随意道:“后日巳时,聆天台将在怡河畔做法安魂。”

    已走到门口的江玉脚步随之一顿。

    大周严禁巫卜殉祭,但是前期手段没那么激进之时,仍允许聆天台为亡者安魂。

    ……应长川给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夜风撩起檐间的惊鸟铃,生出一阵脆响。

    江玉的疑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等等!他该不会是在提醒我去砸场子吧?

    -

    两天后,怡河畔。

    河水彻底退下,两岸百姓业已全部离庄。

    离河最近的几座小村内,除了家禽、家畜都被带走被喂养妥当以外,村口还都停着一架拉满了水的牛车,以及几口不知正在煮着什么的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