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分列大殿两侧,案上摆满了珍馐。

    宴会已开可在场竟然无一人举箸。

    丞相被押着跪在大殿中央,他贪来的那些河款,也被排列整齐端放在殿上。

    此时正被灯火照着,生出璀璨银光。

    “六百三十万两白银,划去购买人牲的十多万两,理应还剩六百余万,可是陶瓮中仅有一百多万两……”

    应长川随手拿起一枚银锭在灯下细看起来,末了饶有兴味地向丞相看去:“不知剩下那些,被丞相大人放在了哪里?”

    方才被押至殿上的巩茂通,一脸呆滞地看着殿上东西。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玉竟然真的将河款挖了出来!

    巩茂通张了张嘴,半晌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回头,向不远处的大司卜看去。

    但对方却像早有预料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兰池殿上众人已均顺着巩茂通的目光,看向了聆天台两位司卜。

    “虔信士巩茂通”这几个字背后意味实在是太明显。

    只有上贡聆天台之物,才会刻有如此铭文。

    丞相不但今生富贵,还想送钱给司卜,让他在玄天面前说说好话,保佑自己来世依旧富贵!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再装聋作哑可就说不过去了。

    几秒后,大司卜终于狠狠咬牙,酝酿一番露出了无比沉痛的表情。

    江玉忍不住端起茶盏,随众人一道向大司卜看去,期待他后面想要说什么。

    可谁知……

    大司卜憋红一张脸,最终竟只憋出一句:“此事……吾并不知晓。”

    “咳咳咳……”江玉刚到唇边的茶水,就这样被呛了出来。

    等了半天,居然等来个一问三不知?

    大司卜也太浪费人感情了吧!

    或许是因为心虚,大司卜竟然被江玉这几声咳嗽吓得抖了一下,满身佩环相撞,随之生出一阵刺耳脆响。

    配着他那故作高深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好笑。

    ……江玉!

    大司卜攥紧手中法器,努力调整情绪,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这些银钱,吾的的确确不曾见过。聆天台内巫觋众多,吾虽日日引导,但终究没有精力顾及每一个人。不料背地里竟出了如此败类。”

    他果然按照当日所说那般,将锅推给其他巫觋。

    一旁的少司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大司卜放下手中法器,端坐案前长舒一口气:“还望陛下放心,给吾一些时间,吾定会将背后之人寻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聆天台性质特殊,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轻易派人搜查。

    大司卜正是认定了这一点,才有胆如此许诺。

    应长川忽然放下手中银锭,眯了眯眼问他:“不急,孤只是有些好奇,司卜大人当真没见过朝臣一分银钱?”

    天子的语气颇为玩味,同时又带上了几分质问之意。

    “当真!”

    “好。”

    应长川忽然抬手,玄印监统领齐平沙随之踏上殿来。

    这一次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手持一本账册。

    ……这是什么?

    大司卜下意识看了丞相一眼。

    不料对方竟也满脸疑惑。

    齐平沙跪于御前,双手将东西呈了上去:“启禀陛下,此乃玄印监于太仆罗启荣府中发现的账册、书信。还有部分从其马车内发现的器物。”

    说话间,又有几名玄印监抬着一盘玉器踏入殿内。

    兰池殿内当场哗然。

    “……这是司卜法器,看形制似乎是最高的那一级。”

    放眼天下,只有大司卜一人配用这些法器。

    “罗启荣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殿内的喧闹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众人就反应了过来。

    这些东西是罗启荣死前,准备送给大司卜的。

    大司卜当即攥紧了手心。

    他下意看向商忧。

    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晚辈不但没有为他解围,反倒一脸不可置信地放下手中东西,皱眉不解地朝他看去:“司卜大人,您为何私下收这些东西?”

    呸!

    你竟然在这里同我装起来了?

    大司卜的脸上的惊恐,几乎要凝为实质。

    商忧当日的话,再次浮现于他脑海之中那此事,便交予您来处理了。

    什么叫交予我来处理。

    他分明是要用我来处理!

    同样是弃卒保军。

    不同的是,大司卜想弃的“卒”是随便一名巫觋。

    而商忧想弃的“卒”,则是大司卜本人。

    ※

    聆天台内的一个普通巫觋,能背着两位司卜,从丞相手中圈来金银百万。

    这话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宴席上,大司卜始终紧咬着不认。

    但众人心中皆已有了答案。

    应长川并未当场处理大司卜,而是借“时间已晚”为由,将聆天台的人暂时留在了皇宫中。

    亥时,一道铅白色的身影,缓缓推开了紧闭着的宫门。

    在榻上打坐的大司卜当即睁开了眼睛:“商忧?”

    来人轻轻向他点头。

    大司卜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自己方才明明有将门窗锁好,商忧是怎么推开这扇门的?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他强装镇定问道。

    此时正值盛夏,白天又未落一滴雨。

    哪怕到了半夜,门窗紧闭的宫室内仍又闷又热。

    大司卜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细密的汗珠。

    商忧笑了一下,理所应当地说:“自然是处理今天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司卜不由提高了音量,试图将跟自己一到来的人唤入宫室。

    没有想到的是,进门的居然是一直跟在商忧身边的两个巫觋。

    其中一人的手中还端着壶酒。

    商忧替大司卜将酒斟满:“司卜大人敛财无数,自知对不起玄天,更对不起天下百姓。思及此处,便决定……饮鸩谢罪。”

    话音落下,已将手中酒盏端至大司卜面前。

    而跟随商忧一道来的两名巫觋,则在此时上前将他紧紧按住。

    “你……大司卜畏罪自杀?你,你这是要把聆天台百年颜面弃之不顾!”

    大司卜用力挣扎,身上的佩环也在拉扯中断掉,“砰”的一声坠了满地。

    商忧笑道:“大司卜被皇帝处死,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大司卜的心脏剧烈抽痛。

    “呜……”他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将鸩酒咽入腹中。

    商忧将此处交给巫觋,自己缓步向后退去,直到隐于暗处,方才沉声说:“死大司卜一个,保聆天台百年荣耀与名声,才是对得起玄天。”

    大司卜年事已高,尽管他已竭尽全力挣扎,可巫觋还是将壶里的鸩酒,强行灌入了他的腹中。

    “啊”

    苦涩的酒液滑入腹内,大司卜当即瞪圆双目,狠狠地朝商忧看去。

    宫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商忧一脸漠然地站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两名巫觋终于缓缓放开了大司卜。

    其中一名巫觋上前步,将手指放在大司卜鼻尖下。

    停顿片刻,回头向商忧点头说:“人已经死了。”

    “好……”商忧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殿门,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缓步走了出去。

    余下两名巫觋合力把大司卜抬上床榻,拾起佩环为他穿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