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又有一阵江风荡过,带来了淡淡的龙涎香。

    这还用问?

    有豪宅可住,谁愿意去住宿舍。

    更何况还是一个通风不好,待久了便会晕头转向的宿舍。

    可这是在“豪宅”里面没有皇帝的前提下。

    江玉本应该客气一下,说身为朝臣的自己不敢打扰皇帝,且楼船设施齐全,住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但是……天不遂人愿。

    楼船上一片寂静,偶有浪声在耳边响起。

    江玉的声音,与藏在话语里的期待、忐忑,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他轻声问:“臣想住在这里,可以吗?”

    啊啊啊!

    江玉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手心。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我主动想巴结、留在皇帝身边。

    假如应长川这个时候拒绝,那可就尴尬到家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江玉只好咬牙补充道:“臣晕船似乎有些严重,陛下这,这里呃……通风比较好,臣并没有其他意思。”

    船舱内外,五六名内侍官均凝神静气。

    江大人未免过分大胆了吧!

    大周的王公贵族,哪怕睡觉身边也要留人随时伺候。

    这船舱分内外两间,外间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从这个角度看,江大人住在这里非常正常。

    可是……不同于别的王公贵族,陛下的身边向来不喜欢留人。

    也不知道江大人这样说,陛下会不会生气?

    想到这里,几名内侍官也不由默默替江玉捏了一把汗。

    应长川不知何时转过身看向屋内。

    一轮圆月正好悬在那扇窗外,映亮了内外两间船舱。

    他顿了两刻,唇角忽然轻轻一扬,末了缓声道:“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商君书》

    第31章

    小小的木榻如摇篮一般,随着辰江的波涛轻晃。

    可是江玉却难得失眠了。

    明明大学宿舍里的六人间,他都能够睡得习惯。

    ……可是今天晚上和应长川待在同一套间里,江玉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忍不住将视线落向隔门。

    下午东摸西看过一番后,江玉已经确认:为了减轻自重,楼船内的门板、墙壁均一个赛一个的薄。

    尤其是这间套间里的隔门,就是用纸糊在了木架上!

    想到这里,一向习惯抱着枕头睡觉的江玉,强行调整睡姿,规规矩矩地在榻上躺尸。

    并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过是当室友而已,千万不要有包袱!

    直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

    “江大人,江大人……”

    “江大人该起来用朝食了。”

    半梦半醒间,江玉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略为艰难地嘟囔道:“这么早?”

    “不早啦,已经巳时了。”

    巳时?!

    江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等他缓过神,桑公公那张脸便出现在他眼前。

    并一脸谄媚道:“洗漱的东西已经备好,稍等给您取来。”说完便要行礼退下。

    没了遮挡,刺眼的阳光随之倾泻一地,令人下意识眯起眼来。

    巳时约等于现代的早晨九点。

    古代人睡得早醒得也早。

    一般来说应长川早晨六点之前就会起来,也就是说……

    江玉猛地瞪大眼睛,向隔门看去。

    见那扇门仍紧闭着,江玉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希望。

    这一趟舟车劳顿、辛苦不已,万一应长川他也睡过头了呢?

    想到这里,江玉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叫住桑公公:“等等!请问桑公公,陛下他,呃……他用过朝食了吗?”

    桑公公立刻满脸堆笑道:“江大人果然关心陛下,请您千万放心,陛下他已经用过了。”说完还不忘朝着他挤眉弄眼。

    江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何止是放不下心,我简直是要死不瞑目了。

    床榻上放了两个枕头。

    江玉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明明是直挺挺睡着的,可谁知醒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枕头在脑袋下,而另一个却已经被自己紧紧地抱在了怀中,甚至连腿也搭了上去。

    真是分外的放肆。

    江玉住在套房外间。

    应长川只要出门便会路过此处。

    想到这里,江玉不由万念俱灰。

    所以说我睡觉的样子,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救命,这和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那陛下他现在?”

    桑公公再次堆笑道:“今早楼船靠岸,陛下已经带人先行下船了。”

    皇帝竟然已经先我一步去工作了!

    江玉不由更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江大人可还有事?”

    “没有了,”江玉默默把怀中的枕头推了出去,强行挤出一抹微笑,“……我先洗漱,稍后就出来。”

    “是,大人。”桑公公连忙点头退了下去,独留江玉一人在房间内洗漱更衣。

    -

    历史上的桃延郡及周边地区,是在六七百年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

    大周的东南三郡,还是一片亟待开发之地。

    后世的小桥流水、亭台轩榭,此时连个影都没有。

    用过朝食后江玉方才发现,楼船并未停靠在城镇附近,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小渡口暂歇。

    除了远处的几片圩田与小村外,周遭只有大片大片的沼泽。

    就在江玉极目远眺,寻找应长川一行人踪影的时候,同在楼船上的庄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用力拍了拍江玉的肩:“阿,怎么这么晚才起来?快换上木屐,和我一起到前面去找陛下。”

    说着,就有内侍拿起一双新鞋放在此处。

    行走于沼泽中,自然不能穿普通的鞋袜。

    木屐在这个时代非常常见。

    见到来人,江玉立刻心虚起来:“我昨日白天睡得太多,所以晚上失眠了一会,这才起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原以为庄岳会生气,或是教育自己。

    不料对方竟然笑了起来,并忍不住抚着胡须欣慰道:“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是在陛下的寝殿里睡的。”

    江玉:?!

    “是,但是……”

    话虽这么说,可是听上去怎么有些怪怪的?

    “这不就对了!”行伍出身的庄岳行事颇为豪迈,说着说着便重重地朝江玉肩膀拍了两下,“如此恩赏!无论是谁都会激动睡不着的。”

    “不过贤侄还是要早睡早起啊,陛下总不会一直这样纵容你。”

    今早睡过头实在无法反驳的江玉,只得艰难点头。

    说话间,庄岳已带着换好鞋的江玉走到了楼船一层的甲板上。

    见四周皆有守卫,庄岳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到江玉耳边道:“这才对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是要多去陛下面前走动走动。这样陛下遇到事情才能第一时间想到你。”

    末了,他总算是带着江玉走下楼船,去找应长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