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您这是……”站在一边的娄倬正,被江玉突然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

    而此刻,应长川却已经看出江玉的眼睛极亮,神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应长川眯了眯眼:“爱卿可是想到了什么?”

    “回禀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报,”江玉立刻转身向天子行礼,接着缓缓道,“有关稻谷品种之事。”

    不等应长川追问,江玉赶忙将刚才编好的背景说了出来:

    “臣从小生活的兰泽郡紧邻海沣国,郡内有一部分百姓与海沣国人同宗同源、联系密切。臣当年听部分老者,说过一些关于海沣国的事情。”

    江玉说着说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海沣国有一种稻谷,早熟、耐旱非常适合种植在高田。”

    兰泽郡多雨水,因此完全不需要这种稻谷。

    百姓就算知道,也不会大老远去寻这种稻种,更别提广泛推广了。

    但是不远处的烁林郡不一样!

    这种稻谷品种被后世称为“海沣稻”,一千多年后才由官方引进,并大范围种植在东南丘陵地区。

    至此,烁林郡的饥荒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听了他说的话,田埂间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江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烁林郡太守瞬间激动起来,甚至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

    话虽这么问,但是娄倬正心底里已经将江玉的话信了大半。

    他早已听过有关江玉的种种传闻,同时也是打心眼里觉得故友之子是可信之人。

    江玉缓缓点头:“大人,千真万确。”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海沣稻确实存在,江玉非但不怕人去寻,反倒要大力推动官方去寻找此类稻种。

    并且越早越好!

    稻谷随着清风的吹拂发出一阵“哗啦”轻响。

    江玉转过身去抬眸看向应长川,极其认真地说:“臣所言句句是真,还请陛下仔细考虑此事。”

    金灿灿的稻田,与夕阳一道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如火焰在随着风摇晃。

    应长川忽然在此刻,想起了那日怡河边如火的残阳。

    此刻,它已然烧遍了辰江上下。

    -

    在江玉之前,别说见了大周从来没有人听说过所谓的“海沣稻”。

    皇帝自然也不能因为他在稻田旁的三言两语立刻做下决定。

    但是此时,江玉的话已经如一颗种子,于寂静间扎根在了每一人的心田之中。

    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

    应长川此行要乘马车前往烁林郡的首邑。

    仍然兼任着“侍中”一职的江玉,还和从前一样与应长川同乘一驾马车。

    离开稻田后没过多久,马车便回到了官道上。

    烁林郡临海,夜风里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水腥气。

    马行没多久,便有一阵风从车外吹来,轻轻将车帘撩起一点小缝。

    一处海崖好巧不巧出现在了江玉视线中。

    看到那熟悉的外形,“青林崖”三个字随之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当年还是前朝贵族的应长川,人生中第一次带兵远征,来的便是彼时还叫“烁林国”的此地。

    而令他闻名于天下的第一战,就爆发于“青林崖”边!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矗立于海边的白色的山崖分外显眼。

    江玉上辈子曾经这里旅过游,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它!

    ……没有想到千载之前,这山崖外竟然是一片树林。

    看到这里,江玉忍不住将眼前的景色与自己脑海中的画面一一对比了起来。

    陷入回忆中的他难得走了神。

    因此并没有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应长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爱卿在看青林崖?”天子的声音自江玉的耳边传来。

    “……”

    摸鱼被抓住对江玉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下意识回答道:“回陛下,臣方才是在看青林崖。”

    这话听起来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

    不过应长川也并没有生气。

    天子的视线随江玉一道向着车窗外落去。

    停顿片刻,江玉直接伸手将帘子打了开来。

    今日无月,白色的海涯却泛着莹莹的光亮。

    应长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着说到:“孤上回来此,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聊到历史,江玉瞬间来了兴趣。

    他忍不住说:“臣知道,陛下当年在这里战胜的烁林国!”

    应长川不由转身向江玉看去,并随口道:“爱卿竟如此了解。”

    ……不对!

    说完那番话,江玉忽然意识过来,此时以应长川为“主角”的《周史》还没有修成。

    自己说的这件事,当朝许多人都不清楚。

    他不由辩解道:“臣,臣父亲当年有说过这件事。”

    “哦?”应长川似乎来了兴致,“除此之外爱卿还知道什么。”

    “……臣还知道,陛下当年于此地一箭要了烁林国大王的命,烁林国军队自此群龙无首,大败于您。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子夜发生的。”

    不同于方才的激动,说到这里江玉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怀疑。

    史书也不能完全相信。

    半夜一箭要人性命?

    这个记载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江玉头回在《周史》中读到此段时就怀疑,这都是后世修史的人的春秋笔法。

    说不定连应长川本人,都不知道后世史官会给他记上这样一笔呢!

    江玉没有意识到,身为一名黑粉,自己话语里的怀疑有些过分明显。

    简直是将“我不信”这三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应长川:“……”

    马车缓缓拐了一个弯驶入山林之中,方才如明月一般悬在海上的青林崖,也随之消失不见。

    江玉终于依依不舍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同时放下车帘下意识朝应长川看去。

    这种小事本不该天子关注。

    可是沉默片刻,应长川终是忍不住蹙眉看向身边的人:“爱卿以为此事是真是假?”

    马车内跳动的烛火,照亮了江玉的面颊。

    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应长川的眼底。

    嗯?

    应长川为什么问我这个?

    江玉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无比真诚地抬眸看着应长川的眼睛,并极其认真地说:“自然是假的。”

    第35章

    海浪声被挡在了密林之后。

    马车内忽然静了下来,江玉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自然是假的?

    应长川不由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双漆黑色的眼瞳。

    二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江玉还极为认真地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一向不在意世人眼光的天子,难得生出了一分解释的欲望。

    停顿几息,应长川忽然笑着轻轻地旋了一下手上的指环,重新将视线落向奏章。

    自始至终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

    这是什么意思?

    一桩历史悬案的答案就在眼前。

    江玉不由抓心挠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