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这几个官员都是土生土长的烁林人,他们还在学大周官话……”

    偷瞄天子一眼后,又慌忙补充道:“呃,请陛下放心,曾经的烁林国没有文字,用的便是我中原文字。因此他们虽不会讲官话,但字却是认得的。”

    周围几人也跟着一起如小鸡啄米一般点起了头。

    ……这几年真的是难为娄倬正了。

    想到这里,江玉不由将同情的目光向他身上落去。

    -

    应长川早在楼船上就已摸清烁林郡已经探明的矿产数量、分布,今日只是为了与当地官员见面。

    见他们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一项活动只得早早结束。

    烁林郡的太守府建在首邑最西侧,也是整座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

    当地官员走后,应长川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窗外看去。

    方才被留作记录的江玉正准备退下。

    然而他刚起身,便被应长川叫住:“爱卿以为烁林如何?”

    烁林郡吗……

    如今海沣稻的事情还没有落到实处,江玉本应该在这个时候旁敲侧击一下。

    但是与流民打过交道,且刚见过当地官员的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江玉的语气分外认真:“臣以为烁林郡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割据造反了。”

    “造反”可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话音落下,江玉便下意识看了应长川一眼。

    天子先顿了几息,接着竟然也随着他的话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应长川并不否认。

    烁林郡这个地方距离大周政治中心太远,且地势极为闭塞。

    最重要的是,连语言都不怎么通。

    至今大部分百姓都只知自己是“烁林人”,不知自己是“大周人”。

    要不是当年的烁林国因为饥荒而出兵攻打前朝夺取粮食,最后被应长川率兵镇压,或许直到现在这里还是一座独立王国。

    朝中虽然没有人明说,可仍有许多人将此地视作累赘,并有着抛弃的念头。

    见应长川的看法和自己一样,江玉不由稍稍放下心来。

    他随天子一道向窗外看去,末了轻声说:“如今的烁林郡太守,曾是随陛下一道打天下的亲信,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是之后的太守如何便难说了……”

    现有体制下,太守不但掌握地方官员的任免,甚至还有不小的军权。

    若是拥兵自重可就麻烦了。

    江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在质疑应长川的统治能力。

    海浪声不断于耳畔徘徊。

    夕阳在海上映出金波。

    应长川转身向江玉看去。

    大周年轻的尚书眼中既有忧虑,也有坚定与认真。

    “爱卿可有什么想法?”

    江玉躬身行了一礼,忽然转身朝着悬在不远处的烁林郡舆图看去:

    “回陛下,除了教习官话外。臣认为还应当修整官道使其变得平顺,同时打击匪徒,并在官道两边设下岗哨保证官道安全畅通。”

    要想烁林郡与大周融为一体,必先加强此地百姓与其他郡县的交流。

    更何况未来运输茶叶,也要在官道上进行。

    应长川缓缓点头。

    “除此之外,”想到这里,江玉不由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慢将视线移至舆图说,“最简单、迅速的做法,便是调整烁林郡的地域划分。”

    “……地域划分。”应长川不由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江玉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只烁林郡,大周现有各郡的领土划分都与现代有所不同。

    后世省界划分,依照的是“山川形便,犬牙交错”的原则。

    可是大周却只有“形便 ”,不曾“交错”。

    这样一来大周的每个郡,都是一个极其完整的地理单元。

    只要情况允许,各郡随时都可以形成地方割据势力。

    江玉说的概念直到数百年之后才清晰建立起来。

    但是不等他解释,应长川已然笑着缓步走向舆图,在用手从最北端的两座城镇上抚过。

    感觉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江玉的意思,并且想到要如何重置区划了。

    -

    应长川自己是一个工作狂,身体更是像铁打的一般结实,完全没有一点后世推测的“严重过劳”的意思,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随他一道南巡的大臣,有像江玉这样年轻的,更多是上了年纪的。

    这一路这舟车劳顿将他们折腾的够呛。

    到了烁林郡后,不少人连站起来都颇为费劲。

    这日傍晚,皇帝终于下圣旨令众人原地休整一日。

    结结实实累了一路的江玉原本想在房间里躺尸,但还没睡着便被庄有梨等人叫了出去。

    “……阿,快来啊!你怎么慢吞吞的?”见江玉掉队,庄有梨不由转身大声道,“快!这里又没什么好看的!”

    失策了!

    江玉不由绝望地向前方几个已经化为黑点的人影看去。

    你们竟然不是和我一样,来这里吹海风的吗?

    烁林郡首邑外是一片礁石海滩,行走起来极不方便。

    但是这群生长于昭都的公子王孙此前从未见过大海。

    脚下的礁石完全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话音落下,庄有梨就跑了回来,作势要把江玉往前拉。

    “不必不必,”江玉艰难地抬起手,亮出了自己方才随手捡来的东西,“我在这里捡几个贝壳,你们先去前面吧。”

    “捡贝壳?”经他提醒,庄有梨这才发现周围礁石上附着着许多小小的贝壳。

    看一眼已经跑远的同伴,再看一眼江玉手里的东西,庄有梨不由犹豫起来:“我也想在……”

    不,你不想。

    见状,本意摸鱼吹风,而非真的捡贝壳的江玉连忙拍了拍庄有梨的肩说:“你和他们一起去前面吧,我在这里给你们捡几个就好。放心,一定精挑细选,找最好看的贝壳。”

    庄有梨眼前一亮:“那就一言为定,辛苦你了阿!”

    “没事没事,快去吧!”江玉立刻送客。

    庄有梨依依不舍地点头,被推着朝海滩另一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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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一阵腥咸与水汽。

    庄有梨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粒小小黑点。

    江玉总算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踩着礁石有一搭没一搭地搜寻起了贝壳。

    这片礁石上附着许多青色的贝类,偶尔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螃蟹从浅水中游过。

    江玉原本只是想找个理由遣走庄有梨,不料找着找着竟然真的生出了兴趣。

    除了庄有梨等人外,他又为在驻地休息,没跟着自己一道来海边的玄印监们捡起了贝壳。

    生长在这种礁石海滩上的贝壳,大多可以食用但并不好看。

    江玉找了半天,终于寻到几枚符合审美的小心翼翼收在了衣袖中。

    同时不忘挑了枚最好看的给自己。

    此刻正是日落时分。

    远处天海相黏,视线里的一切由浅粉转向浓紫再化作深蓝。

    若不是矗立于眼前的黑色礁石,一时间江玉竟难以分清自己究竟在天、在水、在地。

    他收好贝壳站直身看向远方。

    不同于后世,如今的烁林郡人口稀少。

    偌大一片海滩上,连一个赶海的人都没有。

    美景虽然能独享,但总觉得有些过分孤独,待久了更是得慌。

    庄有梨等人早已消失不见。

    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似乎也有些无聊……

    捡够了贝壳的江玉正打算转身回太守府,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便见天子不知何时竟也放下公务,来到这里闲逛了!

    今日难得闲适,应长川一身墨色未佩金冠。

    唯独指上有一枚玄玉戒。

    江玉立刻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