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不由眼前一亮:“的确如此!”

    应长川的理解力果然不错!

    “无论是克寒还是折柔,其马种都有矮小的特点,”江玉认真同应长川分析起来,“待马种改良过后,这样的问题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问题他前阵子练习骑射的时候便发现了。

    大周的马鞍不像后世那般为坚实的“桥型鞍”,只是简单地在马背上铺一张皮垫。

    这种马鞍不但低,固定性也很差,非常容易产生江玉刚才所说的那一类意外。

    燕衔岛猎场不大,说着说着两人便走到了场外。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还没来得及排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积成一摊。

    除了雨水外,水洼中还飘着几瓣梨花。

    应长川将马匹交给等候在此的玄印监,他一边带着江玉走向别苑一边问:“爱卿可是已有想法?”

    江玉不由停下脚步:“臣以为可以令工匠研究,制出带有硬质骨架的新鞍,并花几年时间逐渐配备到军中,取代以往软鞍。”

    应长川轻轻点头道:“嗯,回仙游宫后,便可将此事安排下去。”

    “是,陛下!”江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日他与应长川起得颇早,虽在猎场里折腾了一会,但现在也不过是十点多的样子。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别苑旁,江玉下意识便要越过它继续向前,谁知应长川竟然转身再次回到了别苑内。

    这是什么情况?

    见江玉止步不前,应长川转身疑惑道:“爱卿为何不走?”

    江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时间不早,陛下现在还不回仙游宫吗?”

    “今日不回。”应长川笑道。

    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应长川这个名垂史册的工作狂竟然不加班了?

    “这……”事出反常必有妖,江玉忍不住略为怀疑地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

    黑亮眼眸中写满了怀疑,江玉怀疑道:“……难不成陛下今日有心事?”

    不然怎么会浪费工作的时间来放假。

    岛上的风还没有停。

    梨花瓣打着旋缓缓坠在了江玉的肩上。

    应长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忽然抬手替他扫走肩上的落花:“爱卿出宫赏春,留孤一人在宫中处理政务,是否有些不讲道理。”

    微风吹过燕衔湖,又穿透别苑的长廊,拂动了江玉的衣摆。

    梨花香与应长川身上浅浅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将他包裹其中。

    江玉的大脑不由空白了一瞬。

    ※

    燕衔岛上又下起了小雨。

    如一根根细密的丝绦连接着天与地。

    “坐吧,爱卿。”

    应长川顺手将瓷壶放在炉上温起了酒来。

    “是,陛下。”江玉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在了应长川的对面,同时忍不住向四周看去一盏及腰高的纯金瑞兽莲花灯静立于屋角,并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醉人的光晕。

    江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千年后这盏灯将以“国宝”的身份藏于华国博物馆,没想到它原本竟然是燕衔岛上的日用品!

    见他看灯,应长川忽然开口道:“爱卿可是喜欢这盏灯?”

    江玉如实答道:“喜欢。”

    小筑三面临水,此时已被暖泉上的烟雾所笼。

    应长川笑了一下,他一边垂眸看向溪中落花,一边随口道:“既然如此,孤便将它赠予爱卿。”

    江玉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

    且不说工艺,这种金器单是用料成本便高的吓人,是实打实的皇家御用之物。

    就算应长川敢送自己也不敢要啊!

    江玉连忙摇头:“无功不受禄,这盏灯臣绝对不能要。”

    “爱卿可将它当做生辰之礼,”见江玉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自己,应长川笑着问他,“爱卿还不愿要?”

    在古代,皇帝在大臣过寿时例行赏赐并不稀罕。

    但稀罕的是应长川竟然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顿了几息,江玉终于缓过神来。

    或许在应长川看来,眼前这只是一盏普通的灯。

    但对自己而言,它却是未来的国宝文物……

    开玩笑,文物怎么能藏私?

    超高的职业素养令江玉立刻摇头道:“这盏灯太贵重了,还是放在别苑更为妥当。况且臣也不缺灯盏。”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态度也格外坚决。

    不多时,小炉上的酒已经温好。

    应长川随手倒出一杯递给江玉。

    江玉方才并不是在同应长川客气,而是真的没什么东西想要。

    担心皇帝又送出什么文物,江玉下意识捧起酒盏轻地抿了一口,接着说:“不知道陛下相不相信,臣的的确确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更不想要什么金银财宝。”

    应长川似乎来了兴趣:“为何?”

    若是普通大臣一定会抓住时机,在皇帝面前立立“高风亮节”的人设。

    但江玉只能如实回答:“一来臣常住仙游宫,的确用不到这些东西,二来田庄里也没有地方放,拿回去也是积灰。”

    比起这些漂亮摆设……自己更想要的是手机、wifi还有汽车、飞机,甚至于抽水马桶。

    想到这里,江玉便不由丧了一下。

    应长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耐心道:“那荣华富贵与功名利禄呢?”

    溪间水汽蒸腾,处处皆是暖意。

    应长川斜倚在玉几上似笑非笑地向眼前人看去。

    江玉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他捧着酒盏认真想道:“史书看多了,便觉所谓的‘名垂青史’似乎也没有多少诱惑。”

    “爱卿何出此言?”应长川忍不住好奇道。

    从前天子并不在意旁人的想法,直到遇到江玉他的想法似乎总与常人不同,且格外有趣。

    江玉喝掉手中将凉的酒,认真同应长川分析起来:

    “除了极少数人以外,大部分人就算名垂青史也顶多留下一面半页的记载。前一页他还在叱咤风云,后一页或许就命丧黄泉。故而臣便觉得,这些东西看多了好像也没那么诱人。”

    生活在千年后的江玉实在看过太多史书,对所谓“名垂青史”的看法也与古人不同。

    他忍不住有些心虚地抬眸看了应长川一眼。

    江玉刚才没说的是就算是应长川这样留下厚厚一本《周史》的人,到了现代自己还不是想偷偷说他坏话就说吗?

    小筑内忽然静了下来,江玉不禁有些忐忑。

    古人向来看中“身后名”,也不知道应长川赞不赞成自己的说法?

    想起他四处征战、开地图的爱好,江玉忽然觉得这有些悬。

    天子喝了一口酒,似是在认真思考江玉的话。

    过了一会后,他竟然朝着江玉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

    应长川竟然赞同我的说法?!

    身为天子,应长川完全没有同臣子客气的必要。

    停顿几息江玉忽然反应过来……应长川虽常因“独断专行”而被后世批判。

    但他当权的这几年,似乎还真不在意百姓与史官之言,大有一番任人评说的潇洒。

    江玉瞬间放下心来。

    他忍不住斟满一杯酒,并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么说来,爱卿什么也不想要?”

    江玉动作一顿,下意识答道:“当下之事才是真。”

    “若是非说想要什么的话……”江玉忍不住想起了昨日在燕衔湖畔看到的场景,“等哪日海清河晏,怡河两岸百姓皆可在春日来此踏青、赏花,再不必担忧吃穿之时,这段时日的辛苦就算没有白费了。”

    应长川顿了几息,方才轻轻点头。

    担心应长川以为自己这是在说大话、套话,江玉不由补充了一句:“此为臣肺腑之言,并非装腔作势。若是骗人,那就”

    “孤明白,”不等江玉发完毒誓,天子突然半开玩笑道,“小江大人何时骗过孤?”

    说完他便垂眸朝江玉看了过去。

    江玉:“……咳咳咳。”

    或许是被酒呛到,江玉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来。

    应长川不讲武德。

    这是第三次了!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对“小江大人”这几个字严重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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