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便把手中的棉花轻轻地放回了棉堆之中。

    末了突然转过身看着江玉的眼睛说:“孤答应你。”

    如火的夕阳燃向雪白的棉云。

    应长川几乎一字一顿道:“未来大周百姓,定不会再挨饿受冻。”

    说话的时候应长川仍未松开手。

    淡淡的热气顺着掌心相交处传到了江玉的指间,激得脉搏随着应长川的话语一道轻轻地跳了起来。

    同在此时,又有一朵巨浪自辰江上打了过来。

    撞得楼船跟着它一道轻晃。

    江玉的心潮竟也随之澎湃。

    衣食无忧是很难,但那又怎样。

    应长川这个大周土著都敢承诺,自己怎么能畏难?

    大风吹净了江上的积云。

    晚霞如碎金一般洒满了大地。

    江玉缓缓笑了起来,忽然在此刻回握住了应长川一直没有松开的那只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

    江玉回到楼船上时天已经黑了。

    他简单用过晚餐后,便回到了外舱。

    此时应长川还没有回来,内侍官早将一个木盆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用来治疗冻疮的汤药。

    水刚端来没一会儿,此时还在冒着热气。

    江玉坐在桌案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了拨水面。

    过了一会后,方才一点一点地将右手沉了进去。

    “嘶!”也不知这汤药是什么东西熬成的,江玉刚把手指泡入汤内,便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刺痛。

    除此之外,还有难以忽视的火辣之感。

    和上一世切完辣椒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江玉手上未长疮的地方都受不了这样的辣意,更别说生了冻疮的地方了。

    ……要不然先算了?

    江玉上一世没有长过冻疮,但经验告诉他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这东西便会自己消失。

    反正去了桃延郡还要继续挨冻,现在泡了也是白泡。

    江玉迅速说服自己把刚没入汤药的手指抽了出来。

    然而不等他处理残局,用完晚膳的应长川竟在这个时候走入了舱内。

    他站在舱门处,直直地将视线落在了江玉青紫中隐有溃烂的右手上。

    “爱卿不是说不严重吗?”说话间,天子已快步走了进来。

    应长川吃得这么快?!

    江玉心虚地将汤药在了背后:“今早食指有些泛红,臣也没有想到去逛了一圈之后,竟然变得这样严重。”

    应长川站在江玉面前,沉声看着他道:“爱卿既知严重,为何又要倒掉汤药?”

    “因…因为……这汤药有些过分刺激。”江玉鲜少见到应长川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他的心情忽然有些忐忑。

    天子没有说话,直接把江玉藏在衣袖中的手抽了出来,一回生二回熟地替他挽起了衣袖。

    江玉被他吓了一跳:“实在是不必了,陛下!”

    谁知应长川非但没有停手,甚至……不由分说地握着他的手腕,一道浸入了汤药之中。

    江玉连忙道:“这汤药非常辣手,陛下小心。”

    “无妨。”

    应长川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且整整大了江玉一圈。

    他轻轻松松便将身边人的手裹在了掌心。

    应长川虽养尊处优贵为天子,但多年的戎马生涯仍将他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蜜色。

    相比之下,江玉被风雪冻了一天的手显得格外苍白。

    应长川似乎不觉得这汤药辣手。

    他一手握着江玉的手腕,一手撩起水朝江玉手背上的伤处淋去,动作格外仔细。

    两人的手指纠缠于水下。

    墨色的汤药轻轻坠入盆内,生出一阵细响。

    ……江玉忽然觉得,舱内的气氛不大对。

    他忍不住移开视线,略不自然地开玩笑道:“臣的手是有些多灾多难,但好在都是小伤……虽然麻烦但不怎么碍事。手嘛,能用就好。”

    应长川忽然蹙眉,握着江玉的那只手也不由微微用力:“能用就好……爱卿当真大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子的语气似乎在这一瞬变得有些冷。

    江玉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对方。

    我自己的手还不能自己处置了?

    他没忍住暗戳戳怼了一句:“臣手如何自己最为清楚,陛下这话说的好似比臣自己还在意这只手似的。”

    应长川垂下眼眸,继续替江玉淋药。

    他的动作轻缓而随意,语气也是同样的轻飘。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似一阵冬雷在江玉的心间炸开。

    墨色的汤药顺着二人纠缠的手指滴了下去。

    应长川的声音与水滴一道坠地:“是。”

    ……是?

    他,他怎么说……是?

    第73章

    江玉的呼吸乱了一瞬。

    伤处的刺痛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麻。

    他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却正好轻轻撞在了盆壁上。

    “别乱动。”应长川把他的手抓了回来。

    “哦……好,好的。”

    在寒冬天气里放了一会的水已由烫转温。

    墨色的水流似一只小小的黑蛇,在二人的指间游动。

    天子一边替江玉淋药,一边漫不经心道:“爱卿自己不留心,孤再不多替爱卿在意,这只手怕是要不了了。”

    江玉下意识放低声音,心虚地说了句:“……也不至于。”

    寒风中走了一日的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乍一听这话竟如耳语一般隐秘。

    药香如锁链把二人紧紧相连。

    应长川的手指于不经意间从江玉的手腕上轻轻地滑了过去。

    江玉的手随之一颤。

    应长川方才的话,似乎……过界了。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的他下意识垂眸,不敢去看应长川的表情。

    ……应长川是以皇帝的身份,说出这番话的吗?

    可是同为臣子的庄岳脸上就有一道巨大的刀疤,怎么不见应长川在意呢。

    难不成因为他的脸还能用,那便不不必在意?

    凉掉的水珠顺着江玉的手腕滚落盆中。

    刺得他手背随之一麻。

    江玉看着盆内自己不断摇晃的倒影,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哪个皇帝会帮臣子上药?

    别说是应长川了,历史上那些以“亲善”著称的皇帝都没有这么干过吧!

    江玉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墨色的水花随之飞溅,洒在天子的衣袂之上。

    如墨色的梅花在夜里绽放。

    水珠坠地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舱内古怪的气氛。

    见状,江玉瞬间慌忙上手去擦:“抱歉”

    可不等他动作应长川便先一步抬手:“先去擦手。”

    “是,陛下。”

    江玉连忙去取丝帕,然而还没走两步他的脚步突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