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桃延郡还冷不到用炭火取暖的程度。

    当地官员也对“烧炭容易中毒”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概念。

    听到此处梁志为不由后怕起来,他赶忙行礼说道:“往后下官每天晚上都会派人定时去屋内检查。”

    说着两人已经重新走回了雪地中。

    江玉一边注意脚下雪地小心保持平衡,一边与他掰着指头细细数道:

    “中毒后人非常容易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再严重一点还会胸闷气短,意识错乱。检查时若遇到百姓睡觉不起,定要再仔细观察情况,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一会我再将太医叫来,详细讲述一下症状与应对的措施。”

    古代交通并不发达,大部分人一生都生活在固定的地区。

    常常会出现“身边即世界”情况。

    比如说此次从昭都来的众人,便默认了桃延郡众人懂得炭盆应该如何使用。

    想到这里,江玉不禁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来这里详看了一番。

    “好!谢江大人提醒!”梁志为立即转身向江玉行了一个大礼,同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若江大人不说,或许真的会有人中毒出事酿成大祸。”说到这里,他便不由自主地后怕了起来。

    梁志为的年纪看上去与庄岳差不了多少,见他在雪地里向自己躬身,江玉连忙把人扶了起来:“梁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南北气候有异,我们这次来桃延为的便是此事。”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摇头道:“江大人来,我们心里也是有了底。”

    江玉连忙摆手推辞了起来。

    梁志为所言并无半点夸张,江玉年纪虽轻,但自南巡开始众人便已对他心服口服。

    见他和天子同来桃延,原本慌乱不已的众人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般平静了下来。

    而他也的确如主心骨一般,支撑着众人继续前行。

    ※

    官道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清理出来。

    除了还在处理军务的应长川外,其余人都选择在船上短暂休整、回温。

    而江玉则带着几名玄印监,还有梁志为一道慢慢地朝远离太守府的地方而去。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城内那些垮塌房屋还有没有修整的可能,但没想到离开太守府后没多久,竟见一驾马车缓缓地驶过了长街。

    桃延郡所处地区百姓生活相对艰难。

    全郡上下只有零星几人能够驾得起马车。

    可眼前这驾马车不但看上去非常新,拉车的马体格也极为健硕,与整座溪口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马车门窗紧闭,看不出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站在街角的江玉压低了声音问:“这是太守府的马车吗?”

    “回江大人的话,臣似乎从未见过。”梁志为的表情也突然严肃起来。

    “好……我知道了。”

    溪口城外的官道早已经被树木堵死,只有水路勉强可行。

    毫不夸张地讲,此地完全是一座孤岛。

    除此之外,溪口城内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坚冰,别说是马车了,人行走起来都非常困难。

    来这里一天一夜,江玉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车驶过街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玉转身看了玄印监一眼轻声道:“跟上他们看看。”

    “是,江大人!”

    -

    马车穿过溪口城的主街,穿入了小巷之中。

    它在这附近绕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处。

    江玉不急着进去,而是轻声问梁志为:“梁大人可知这家的主人是谁?”

    溪口城总共就这么大一点地方,梁志为虽不认得刚才那驾马车,却知道这家人的信息。

    “回江大人的话,这一户姓‘韦’,主人名叫‘韦书喜’。是今年年初从昭都附近搬迁过来的。”

    听到这里,江玉忍不住与玄印监对视一眼。

    “韦书喜”这个名字他们都很熟悉。

    大周人口足有六千万之多,是同一历史时期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

    但因战乱和自然灾害等种种原因,这些人主要集中在昭都附近,不但给怡河平原带来了极大的自然压力,也使得大周的南北经济结构极端畸形。

    自去年起,官方便不断组织和鼓励移民南迁,并颁布了许多优惠政策。

    除了开荒讨生活的百姓,和原本就来自南地的流民外,还有不少大族与富商也因此而来。

    这个“韦书喜”所在的“韦家”本是前朝世家,直至大周都风光显赫。

    不料花无百日红,韦家有好几人都脑袋不清,在应长川假装遇袭受伤期间参与了“逼宫”,并因此获罪。

    韦家的地位因此事一落千丈,不但部分家产充公,且昭都那些故交好友都不再愿与他们有所联系。

    因此,身为家主的韦书喜便咬了咬牙,选择携家带口迁往桃延发展。

    “刚才那驾马车是从学堂方向驶来的,”江玉当即对玄印监吩咐道,“直接上前查看车中所载之物是什么,不得耽搁”

    漆黑的眼瞳如深潭一般望不见底。

    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是!”玄印监当即领命朝巷内而去。

    江玉则跟在他们背后快步走向小巷。

    梁志为一边跟他一起向前走,一边犹豫着开口问:“江大人……这车里面?”

    不等他说完,江玉便沉声道:“雪天道路湿滑危险,行走都费劲,梁大人以为有什么东西值得为韦家人费这么大的劲用马车运送,并绕路停在后门口?”

    梁志为瞬间睁大了眼睛。

    说话间,玄印监已经一脚踹开了前方的马车。

    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车夫抱着头从马车上滚了下来,同时大声叫喊着“饶命”。

    玄印监直接跳到车内,一把将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

    “是棉花!”玄印监的声音自巷内传了出来,一遍遍回荡在江玉的耳边,“江大人,马车内有一袋棉花!”

    而另几名玄印监则直接进入韦家,押出了藏在里面的人。

    江玉快步走来接过麻袋,他没有细察手里的东西,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韦书喜。

    同时轻声对站在自己身边的梁志为说:“有人里应外合,从学堂‘买’来了棉花。”

    巷子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瘦死骆驼比马大,韦家乃昭都大族,江玉不信他们真的缺这一点棉花,甚至缺到了要与幼童抢棉花的地步。

    韦书喜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痴肥。

    直接被玄印监从被窝里抓出来的他只穿着一件中衣,此时正在雪地里打着哆嗦。

    看到江玉的那一刻,更像是见了鬼一般地直往地上坐。

    “江大人,江大人饶命啊江大人”

    “饶命?”江玉语气平静道,“听韦先生的话,您似乎也觉自己该是死罪?”

    “不,不……”韦书喜疯狂摇起了头。

    他在昭都时曾远远见过江玉一面,当时只觉眼前人清贵不凡,未曾料想到对方竟会有如此迫人的一面。

    如今这一问竟直接将韦书喜吓破了胆。

    不等给他多说的机会,江玉直接转身对玄印监吩咐道:“把韦家上下所有人和这袋棉花一同带回太守府,不得有漏。”

    “是,江大人!”

    -

    韦书喜是个软骨头。

    江玉几乎没有审,他便将前因后果一口气交代了出来

    韦书喜不缺旧棉衣,但缺“新棉衣”。

    他虽不像大部分百姓那样面临冻死的危险,但还想再穿得更舒服、更温暖一些。

    且总担心桃延的气温还会继续降低,自己再过几日也会面临生死危机。

    再加上韦书喜是个极懂“人情世故”的人,他来桃延郡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走动”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因此韦书喜早早便从当地官员口中得知了朝廷要带棉花来桃延的消息。

    接着立刻花重金一路买通官员和看守,赶在女工没有把它们制成衣服前,迫不及待运了一袋棉花回家。

    如今整座溪口城都忙得不可开交,要不是正巧撞倒江玉,这点小动作压根不会被人发现。

    韦书喜泣不成声道:“还请江大人从轻发落,小人可以认罪受罚,再……再掏钱在北方买十倍多的棉花,通通捐给桃延的百姓。”

    被他招出来的那几名官员和看守也在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求求江大人放了我们吧,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啊……况且那袋子里的棉花连小半石都不到。”

    穿着中衣的韦书喜哆哆嗦嗦道:“是啊江大人,不过是一小袋棉花而已……按照大周律法,这也不算什么重罪……”

    前朝吏治混乱,远离昭都的桃延更是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特殊风气”。

    如今早改朝换代,但部分官员却仍未从过去的美梦中苏醒。

    买的人和卖的人都觉得这只是一笔小钱。

    甚至这群人敢在今日动手,就是打心眼里觉得“买袋棉花”并非什么大事。

    一直没有开口的江玉忽然在此刻笑了一声,并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袋棉花而已?”江玉缓步走来蹲在了韦书喜的对面,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道,“大灾当前,这不是一袋棉花,而是十几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