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都去了多少年了,府里还那么多人?哎呀柱子,按你这么说……天家是连故去亲人的情面也不顾了。别看这郡王爷长得仙人一样,私下里指不定还做过多少恶事。”

    柱子气得浑身发抖,又恨自己口齿不伶俐,越想辩驳越是给云中殿下抹黑。他擦了把眼睛,埋头往一旁走了几步,背对着人群眺望着自己的田地默默掉眼泪。

    他在村里的田地偏得很,是几亩瘠薄的下品田。即便遇上好年景,交过租子后,剩下的粮食也不够一家人吃。他通常会拉着新米去京中,卖掉新米买陈米。余下时候便到处卖力气,以求挣得几个铜版子。

    可前年云中殿下派人给他送了高产的新粮种不说,还比照特等田的售价给了他银子。后来秋收时,那位金尊玉贵的郡王爷还亲自到了他的地里。

    柱子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他没什么本事,总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养活一家,村子里不少人都看不起他。可那么尊贵的郡王爷,却会温声细语的与他讲话,会关心他的田地,关心他的家人能不能吃饱穿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贪图享乐还弄权卖官的贪官?

    他还记得那位郡王爷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叫他快些回去,要变天了。

    地里的汉子都会看天色,可他那时候已经傻了,只会呆呆地问:“您怎么知道?”

    云中郡王笑着说:“我有一些特殊的分辨天气的小技巧。”

    他说得轻松,可柱子分明看到他上马时踉跄了一下。

    等到他依言回了家,见到家里的老母亲在哀哀揉腿,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老母亲腿上有旧伤,那位云中郡王也一样。

    大抵是变天腿疼,殿下才提醒他早些归家。

    想到这里,柱子又抹了把脸。

    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信云中殿下是坏人。云中殿下分明白日飞升了!他是天上的仙童,遇磨难了,就自然回天上去了!

    他正独自伤心,却突然听到旁边传来阵阵惊呼。

    “又、又有了!”

    “快看,都快看!”

    “好……好黑啊,这是啥地方呀?那个是不是云中郡王?”

    他昨日躲在家里,不敢偷眼去看。只听见了那云中郡王的声音,却认不出人来。

    有人起身大喊:“柱子你看!我就说吧,云中郡王那种恶人是不可能成仙的!他即便飞升了,也定然是上天要寻他问责!”

    柱子不由自主的抬头,就见天上那方方正正的物件里又有了新的画面。

    那不知是一处什么地方,光线有些昏黑,房间的墙虽然雪白若那些书生的洛阳纸,可整个屋子感觉却并不如何金贵。

    画面的正中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男子。他肤色极白,瞧着似乎不怎么康健的模样。一双眼却亮晶晶的,正注视着什么。

    “好俊的儿郎……”

    “,长得俊有什么用?谁家好儿郎头发是那个模样。”

    “这是云中郡王没错吧!看那扇窗,窗户上那栅栏,和牢里一样一样的。他定然是作恶多端,被神仙抓上去问罪了!”

    柱子却已经给不出反应了。

    他无比笃定画面里的人就是云中殿下,可殿下怎么会……殿下怎么可能是坏人?!

    他的心如同撕裂一般的难受,眼泪在眼里还没落下,天上的画面却突兀的动了。

    只见那云中郡王只是动了动手,画面便转向了另一面大白墙。紧接着白墙上更突兀的出现了……云雾之上的……房子?

    是、是天上宫阙吗?

    怔愣间,一阵悠扬的乐曲伴随着云雾之上的尖顶建筑响了起来。

    先前还叫喊着的村民们顿时张大了嘴,却丝毫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呆愣愣地看着天上。

    画面里的云雾快速的运动了起来,像是要突破桎梏,倾泻而下,却又在村民们的惊呼声中云消雾散。

    随后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倾泻而下的天光与天光之下雄伟的城市,还有环绕城市的辽阔海面。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不仅神烈山的村民们在问,就连大内宫中,都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出声的小宫女骇得捂嘴跪倒,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

    可勤政殿内却没有人顾得上她。

    杨以恒站在殿门之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海面之上的一艘艘大船。

    那是怎样的船,在辽阔的海上,毗邻着无法想象的都城,它却依然庞大、惹眼。

    那必然是比任何房屋都还要巨大的船,是比……是比大弘的龙船,还要巨大的船!

    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本事造出这样的船?又是什么样的人……有那样的本事,造出云上的城邦?

    明瓦里的画面逼得更近了,杨以恒甚至能看见船上的彩绘,他发现那些船甚至不是木船,而更像是铁船。不是木头,又怎能浮在水上?铁造的船,怎么可能不沉?!

    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杨以恒握紧了手,牙关却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喉咙泛起一阵阵的血腥之气,杨以恒一把握紧门框,强硬地将之压了下去。

    王公公担忧地道:“陛下?”

    “无事。”杨以恒道。

    他死死地盯着天上的明瓦,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想放过。他想:他绝不会做他爹那样闭目塞听、耳聋脑花的昏聩之君。他必须清晰的认识到,这些东西大弘朝造不出来。

    可大弘既然造不出来,这又是哪里的东西?!

    景长嘉……

    嘉哥,这绝不是弘朝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为了离开我,竟敢叛国么?!

    强压下去的血腥味再次涌上了喉头,杨以恒手指越收越紧。

    天上的乐声突然一变,明瓦里的画面也紧跟着一转。那些让杨以恒胆颤的巨船,好似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被明瓦轻飘飘地抛到了一边。

    画面顿时被那些遥远的建筑侵占。

    那是与大弘完全不一样的建筑。它们整齐而高耸,没有那些精巧的飞檐,顶部却有着奇特的尖顶或圆顶。那些让杨以恒胆颤的巨船,在这些建筑物之下,却小巧得好似点缀。

    天光飞速褪去,明瓦里黑暗来临。

    杨以恒心中一跳,双眼猛地一亮,面上已经勾出了笑容。

    嘉哥,你聪明一世还是犯了错!你既然已经骗我飞升成仙,神仙居所,又怎么会天黑!

    你果真只是与蔺获一起做了出戏,许是连镇抚司的调查结果都是假的。你手里总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卖命……

    蒙骗区区一个我,很简单的,对吗?

    他分明嘴角带笑,却又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扭曲成了骇人模样。

    王公公只瞥到一眼,就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去。

    “王公公。”杨以恒冷声开口。

    王公公连忙应道:“陛下。”

    “叫人去提蔺”

    声音突兀的止住,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杨以恒仰头看天,双眼通红竟是目眦欲裂的模样!

    咔

    门框发出一声异响,杨以恒缓缓松开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云中殿下的看天小技巧

    腿疼:哎呀要变天啦。

    腿很疼:糟糕可能要下雨。

    腿又疼又软走不动路:暴雨要来了救救

    第11章 旧故

    京中最热闹的茶楼里,此时一片反常的安静。就连那说书的、卖唱的、弹曲的,都诡异的停了吃饭的家伙什,不约而同地挤到了茶楼门边,仰头看天。

    那天上有一张硕大的灰黑之物,薄如蝉翼,却不管哪个方向看去,都是四四方方一张大纸。

    此时那纸上昏黑一片,没有太阳也没有灯光,只能隐约能看见大江流与城邦。

    未曾听过的乐器声调悠扬婉转,与那隐约的江河一起平静奔流。下一刻,音调陡转变得高昂,纸上昏昏顿时明亮!

    无数星星一般的光勾勒出了建筑的轮廓,一幢接着一幢,如同连绵的光海将整个世界照亮。江河倒映着岸边光芒,于是河流在刹那间就变作了星汉。

    茶楼里的书生砸吧着嘴,只觉有千行诗篇涌在了嘴边,又一时间选不出哪一句才最好。咂摸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便是咱们头顶上的星河吗?”

    邻座一个留着长须的老书生答话道:“恐怕差不离了。这等星火,老夫忝活半生,可谓从未见过。若非神佛,又有谁人才有这等伟力?”

    有人冷哼一声:“若说有神佛,怎地那画像里从未见过?”

    “咱们是什么身份?别以为自个儿读了几本书,就不是地里刨食的凡胎。”那老书生喝道,“神佛岂能轻易得见?”

    “京里不都说那云中郡王飞升成仙了?若神佛不可得见,那云中郡王又算什么。”先头那人笑了起来,“被神佛抓上去问罪的罪人么?”

    提起云中郡王,聊天的几位对视一眼,倒是不约而同的停了话头。

    对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京中人来说,话说得托大点,那云中郡王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了。自他回京后,那每年总能撞见那么一两次。看脸都是看熟悉的人。

    既是熟人,总不会想他是个穷凶极恶之辈。

    可现在看他那模样,除了飞升那日,却也确实不像个仙人。

    谁家仙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那说书先生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才吞吞吐吐地说:“许是……那位本是天上仙童入凡,做了错事,便被天上长辈唤了回去受罚。罚是要受的,但身份也是真的。”

    那长须书生松了口气,冲他拱拱手:“先生说得有理。”

    “好好的看神仙居府,聊什么云中郡王?”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拍桌子,“不看的都给我滚,别在这里吵着你爷爷!”

    他手边放着把长刀,一看就是个血里舔食的草莽人。众人不敢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这神仙居府,一辈子估摸着也就只能看上这么一次。是该仔细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