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压抑不住的轻泣由轻颤的双肩看出端倪。

    夏瑜哭了。

    她都满足她的心思了,她还是哭了。

    她这么好哭。

    夏修音的动作顿了顿,又状似未闻。

    当她最后按回吹风机开关,女孩已经收拾好情绪。

    “好了。”她道。

    女孩回头向她舒展开一个乖巧干净的笑,眼睛弯得很好看。

    “谢谢姐姐。”

    一点泪痕都看不出了。

    “不用谢。”夏修音摸摸她的脑袋。

    夏瑜惊喜地亮着眼睛,她垂首等姐姐将手撤开,才期期艾艾道:“姐姐,还有晚安吻……”

    夏修音沉默着与她对视,而后俯身,在她前额触了触。

    “晚安。”

    夏瑜珍惜地用手捂好,好像这样,这个吻就可以留存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开春,夏瑜收敛了些。

    她重新变得乖软、听话,好像年前的那几场禁|忌的吻随着积雪一起慢慢融掉,杳无踪迹。

    夏修音则始终温柔,她的眼神、动作,似乎都与之前无二。

    与夏瑜还是孩子时一般。

    这让夏瑜的心凉了凉,又口中发涩地庆幸。

    至少,姐姐依旧待她亲密。

    她要学会满足。

    三月初,夏修音回到南城,提前从花店订了一束玫瑰。

    她拨弄着沾露的花苞,穿过墓林,找寻着夏臻的墓。

    夏臻生前非豪宅不入,死后居所亦非常人所及的奢华。

    碑身是上好的花岗岩,中心嵌着烧瓷小像,碑座独占不小面积。

    未几,夏修音骤然停住脚,捏着花束,立在墓前几米处。

    头发花白的方端醉眼惺忪地坐在碑座旁,看向她,仔细盯了会,蓦然笑道,

    “修音,你来啦。”

    “爸爸,你也是来拜祭妈妈的吗?”她问。

    方端诧异地摇摇头,“你干嘛这么想?”

    他又道,“修音,爸爸好久没见你了。”

    方端是真的老了,面部尽显颓败,大衣系得歪七扭八。

    浓重的酒气从他的口腔漫出来,又或许他身上下都是酒臭。

    这样不体面的方端,找不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夏修音一时疑心,自己会否辨错了人。

    “是有一段日子了。”

    锡市与南城,两个小时的高铁,足够将他们的世界隔绝得彻底。

    “修音,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方端认真,“爸爸一直在等你。”

    “你只有爸爸了,我们应该一起好好地过。”

    夏修音居高临下。

    “爸爸,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方端神情几分癫狂,他咬着牙,“我哪错了?怎么连你都敢说我错了!”

    他似乎被卷进更久远的记忆里,动荡、提心吊胆。

    但他看着夏修音的脸又平静下来。

    “你和你妈妈……长得越来越不像了。”他目光慈爱,欣慰道,“夏臻知道,一定会气得把你塞回肚子里再生一遍。”

    “生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夏修音安静地与他对视。

    长空掠过无名鸟,只三两点,啁啾清啼,悦耳动听。

    夏修音突然笑,“爸爸,你年纪大了。”

    她说得很慢,好让方端把每一个字都听清。

    “瞧你……满脸的皱纹。你的背是不是挺不直了?”

    “妈妈知道,一定会嫌弃。”

    她看着方端的神情一分分变得难堪。

    他摸着自己的脸,手指扣在眼角细纹处。

    夏修音侧身打量起夏臻的墓碑。

    黑白小像,夏臻挑着唇,凌厉美艳的眉眼透着嘲讽。

    她幼时最怕夏臻露出这样的笑。

    方端用手掌盖住脸。

    夏修音替他觉得悲哀。

    夏臻与方端结婚的理由粗浅到可笑。

    “方端长得最好看,我想拥有一个漂亮的孩子。”彼时,夏臻搂着她,“看,修音,你长得多漂亮。”

    “和我……多像。”

    夏臻将一切当作一场大型的游戏,夏修音是她喜爱的娃娃,方端是她的工具。

    她的世界观扭曲,所以折磨着爱她的人。

    “爸爸,妈妈不爱你。”夏修音道,“妈妈爱她自己。”

    爱她亲手创造的幻梦,方端和夏修音都是演员。

    方端闷闷地笑。

    “别说得我好像很可怜。”

    “夏修音,你不也一样?”

    他撑着身体看她,

    “你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还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

    乏味、无聊的对话。

    夏修音想。

    可以结束了。

    她经由方端,将玫瑰摆在墓前。

    “妈妈,现在我不爱你了。”她低声道。

    夏修音的指尖从夏臻的脸庞滑落。

    她有了想要爱的人。

    那个人能够容纳她所有的爱,哪怕再灰暗的爱,也被仔细地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