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绚想了想,宽慰道:“我可能是饿了,把野果给我拿几个。”

    他们上山的沿路吃了不少野果,其中一种果子口感酸甜,他还特别摘了不少放进背篓。

    三花闻言赶忙去找,他渐渐平息了呕吐的欲1望,转而神色温和地问艾达道:“出门前,你想和我说什么?”

    艾达神色复杂,几次确认如同神诋般的青年没有多余的意思,他踟蹰片刻,小声道:“大人,对不起,我做错了事。”

    “为什么道歉?”陆绚扶着少年的手靠坐在床边,三花小兽送来青绿野果,他迫不及待拿起就啃,看得艾达喉间忍不住回酸。

    岛上的果子都不怎么甜,倒是能将人酸倒牙,艾达两眼发直,惶然道:“那我……我会得到您……得到神的宽恕吗?”

    “这件事和我有关吗?如果你是诚心忏悔……”陆绚顿了顿,他之前一直觉得少年藏着心事,两人还要在岛上共同生活,多交流增进了解没什么坏处,可是少年此刻对于神的态度却与之前相悖,再加上言辞间的心虚,这些天,难道发生了什么?

    “照实说,我会原谅你。”

    “昨晚……我……我疯狂地想念我的家人,想念我的父亲……这三年,我过得生不如死,我做梦都想要回去,所以我痛骂了这该死的一切,可我不是故意要对全知全能的神不敬,我说错了话。”艾达的含着眼泪,满是懊悔,“今早醒来,就发现这里……”

    语罢,衣袍掀开,只见他的心脏上,赫然血管暴起,呈现出深紫色的一道蜘蛛纹印。

    陆绚猛地倾身,一把扣住艾达的肩,“你别动。”

    彷如鲜活的蜘蛛在少年白皙的皮肉里微微一挣,振臂欲出,却似乎又对压制它的人很是忌惮。

    少年顿时痛苦哀嚎,干燥的泥地溅上了他的眼泪和汗水。

    陆绚脸色僵冷,这还是他自岛上醒来,见过的最为古怪的东西,带给他威胁感之盛,更甚于海水中流淌着沥青的怪物。

    他来到这个游戏,尚未理清任何头绪,这些日子全凭所谓的本能行事,他被海怪阿克托帕斯袭击,本能告诉他必须抬手抵抗,被海盗围追堵截,本能告诉他,他的愤怒会把污秽化为灰烬,可是现在,他竟然也会生出无能为力的念头。

    艾达抱住他的腿,“大人救救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再次翻腾起的恶心感,“这东西我从没见过,是什么?”

    “是诅咒……”艾达浑身颤抖,瞳孔瑟缩,眼中倒映出青年美丽的身影,“因为我诅咒了神,神想要惩罚我。”

    这是诅咒的反弹。

    入夜,月光透过窗弦,撒在床上人宽阔的肩头。

    陆绚没有睡着,心情复杂,如果对神大不敬就会引来神罚,那为何他没有受罚?他还记得被海盗捉拿时脑中闪过的画面,那一刻,他相信自己曾经同样动摇了信仰,更别说现在,如果不是进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游戏,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然而少年信誓旦旦道:“神降下了旨意,必须每天向您祈祷并且戴罪修行,这样才能减轻痛苦。”

    陆绚惊呆了,“谁?向谁祈祷?”

    艾达一脸真诚道:“向尊贵的大人您祈祷,我愿做您忠诚的奴仆。”

    陆绚:“……”

    说不通,不合道理。这与他究竟有什么干系?总不能因为他现在这副皮囊光辉圣洁,清冷高贵,就拿他当真正的神使唤吧。

    夜深,浪花翻涌,碧海潮生。

    陆绚熟睡了。

    一道阴影落在他的身上。

    黑暗中,少年艾达手持宝石短刀,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然而,就在他即将扑上去的那一刻,床上人的小腹周围诡异地聚起了一团黑乎乎的雾,黑雾在月光下拆解出一只蜘蛛的雏形,背部有六芒星斑纹,步足细长,尖锐带刺,豆大的眼珠似狼,红光渗渗,注视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少年当即吓得脸色一白,短刀噗通落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8章 骨龙墓

    果然,果然

    少年躲进沙田的植物丛中心惊肉跳,恐惧令他四肢瘫软,果然是这个青年搞的鬼!他在岛上生活了三年,每一日都在诅咒那无能的神,他唾骂神,憎恶神,由一个信仰坚定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幻想有一日自己能够获救,甚至夜夜向恶魔祈祷,愿意出卖灵魂,可是却毫无办法。

    直到这个青年忽然如神诋降临,杀死了盘踞一方的海盗,将他和拉比特兽救于水火,他本来满怀感激和希望,他终于能够回家了,却不曾想,这个人根本没有想过要离开!

    甚至……甚至还碰坏了海盗的魔法转移卷轴!天知道他为了得到这卷魔法轴耗去多少心血,好不容易能够偿愿,一切却都是假的!

    他的希望被彻底撕裂,恶毒在他的心底蔓生,除了成为青年的奴仆他竟然无路可选,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不过是在梦中将这个如神诋一般虚伪的青年一通唾骂,晨间起来,心口竟然被刻上了诅咒!

    他赶忙去向青年忏悔,可是青年却装得很无辜的样子……

    谁能相信!

    看吧,现在被他撞破真相,明明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等等,恶魔……恶魔……

    艾达想起自己曾经为了活命发誓把一切献给魔鬼,忽地,他跪倒在地,畏惧得双手颤抖,“是您听见了我的乞求吗?”

    沙地里的阿丝加斯草叶足有半人高,齿状的叶缘割破了他的手臂,少年的眼泪和血滴滚落在干燥的沙壤里,恐惧与喜悦同时濒临极点。

    “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我召唤了您,那么……我愿意遵守誓言……成为您最忠诚的奴仆……”

    土屋内,小蜘蛛趴在窗沿,在黑暗中凝视艾达逃离的方向,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半晌,它慢吞吞地回到陆绚的肚皮上,像是困倦了一般,懒洋洋地散去了。

    但这份寂静很快便被一股腐朽恶臭的腥风打破,突如其来的巨大怪物遮住了皎白的月光。

    伴随着沙田中,少年的一声惊恐尖叫,怪物口中喷出嘶吼,沉重的双翼砸得房屋钝响。

    下一刻,猝然惊醒的陆绚便被庞然大物拢在爪心,脱离原地。

    怪物腾空而起,掀起巨浪的双翼刮倒了一片沙田,但双翼和爪牙都不是实体,这是龙投射下的影子,是龙的魔法!

    田中作物受波及最严重的阿丝加斯草,锥形的肥厚叶瓣被拍打后齐齐拦腰折断,断裂处丰盈的汁液喷洒在怪物的身上,怪物虽是一团阴影现形,但同样难受得它直骂娘,口吐人言道:“哎哟我这暴躁的脾气,种什么不好,偏偏种避龙草!真想把这里的拉比特兽全都剥皮拆骨,一口一口吞掉!”

    急匆匆赶来的拉比特兽们全都吓得瑟瑟发抖,刹那便被飞沙走石淹没了。

    席卷过屋顶的狂风带走了窗弦,土屋直接被怪物撕裂,横遭入侵的领地剩下满目疮痍!

    直到怪物振翅的恐怖响动渐行渐远,率先从沙土堆中挣脱的三花和带疤,这才将大家伙一一救出。

    艾达跪地呛咳着,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道:“是龙?天啊是龙 !!!”

    陆绚被冷风一吹,再回过神,他就已经来到了岛心的洞1穴内,种满钻石的深潭边,抓走他的怪物凭空消失了。

    此时正值夜深,刚才发生的事情恍若梦境,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察觉到手臂被风划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才猛地一惊。

    根本就不是梦!

    洞1穴内腐败的气息闻得他胃部急剧抽搐,他脸色难看,强撑着从湿漉漉的石灰岩地上爬起。

    就在这时,洞1穴内蓦地传出龙的咆哮,“吼 !!!”伴随着男人气愤至极的问讯,“喂,人类……我问你,好端端的把‘夏奈尔’唤醒干什么?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山洞里登时静得针落可闻,只剩下怪物自己剧烈的喘1息声在耳边隆隆。

    陆绚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汗,冰凉的眼睑下一片因为睡眠不足而残留的深重阴影,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克制住恐惧道:“谁是夏奈尔?你又是谁?”

    那真实的梦境中,他只记得自己被一头骨龙攥在手里!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天呐!来来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潭水边有光,那是月神的馈赠,适应了轻盈黯淡的月光后,他终于能够看清,就在不远处,三花和带疤曾经制止他踏入的洞1穴1口,一截枯黄的骨龙尾巴气急败坏地探出尖尖,又因为越不过潭水,只得遥遥晃动着,不知卷了个什么东西扔过来。

    “啪嗒!”

    陆绚双唇微张,气息哽在喉口,他掀开眼皮,只见一个圆溜溜的蛋顺着水流滑到他的脚边,骨龙怒道:“妈1的你自己摸摸!”

    大白蛋西瓜那么大,沉得仿佛一块石头,而之所以没将它认作石头,是因为已经能够听见蛋心的胎动。

    “噗通!噗通!”

    然而暖白色的蛋壳竟然软得仿佛只是一层胞衣,它还没能孵化完全!

    陆绚倒抽一口凉气,控制着颤抖的双手,轻轻碰了碰这颗大白蛋,大白蛋保持着温暖的触感,紧贴他掌心皮肤的地方胎心越发猛烈地跳动。

    “这是什么……东西?”

    骨龙没好气道:“是夏奈尔!闻到你身上魔法的气息,迫不及待就要出世,结果这个傻蛋连壳都没长硬!你要担负起责任!”

    陆绚下意识嘴角一抽,“这难道怪我?”

    他不过来山洞里洗了个澡,还有没有人权了?

    “如果不是你在禁魔阵里强行使用圣光魔法,它就不会闹着要出来!”

    “……你……无理取闹,呕 ”

    骨龙尚未来得及跳脚,就听见对面那个脆弱的人类再次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嘿……本大爷还没……喂……喂喂!你没事吧!你要死了吗?!不会吧!夏奈尔!夏奈尔,这可不怪我!我发誓我带他来的时候可是很小心的!人类,蠢货?喂……喂!”

    耳边嗡嗡不绝。

    “你给我闭嘴!”陆绚靠着岩石滑坐在地。

    骨龙顿时噤声,周围恢复寂静。

    陆绚低着头,垂下眼眸,任凭汗水从姣好的下颌滚落。

    半晌,骨龙憋气着道:“还没有哪个魔法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咳……咳咳……”

    夜间海岛昼夜温差极大,更别说陆绚还被关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地方,衣袍单薄,又光1裸着双脚,四肢和小腹僵硬冰冷。

    “好冷……”

    骨龙小心翼翼问道:“那……那你要死了吗?”

    在骨龙这种生命力极强,死到只剩一堆白骨都不算真正死亡的物种看来,人类可真是脆弱得够呛。

    大白蛋颤了颤,像是察觉了什么,赶忙咕噜咕噜滚到陆绚脚边,紧紧挨着他,蛋心发出噗噗的声音,周身忽然变得暖乎乎起来,陆绚察觉异样,轻轻将它抱起,拢入怀中,温暖得发出一声叹息,“你……叫夏奈尔?多谢。”

    尽管他满心困惑,但大白蛋就像一个超大暖宝宝,太贴心了。

    大白蛋以快乐的颤抖作为回应。

    骨龙顿时气得哼了一声,“臭蛋,有什么好得意,活该发育不良!不过……嘿嘿嘿,把他吃了怎么样?这样你就能破壳了!”

    大白蛋似反驳般抖动了一下。

    陆绚攥住拳头,闭上眼,再懒得搭理这头话唠的骨龙,骨龙的尾巴晃了一会儿,也慢吞吞从潭水上空缩了回去,男人的声音终于虚无缥缈起来,“唔……算了,我也好困,本大爷明天再来找你说话……”

    半晌,静到洞1穴中只能听见水滴的声音,陆绚睁开眼,他手脚轻盈地把大白蛋放下,本人则毫不留恋地起身,凭借记忆和水的流向,渐渐走远。

    没了洞顶垂顺的月光,也没有油灯的照明,甬1道内当真伸手不见五指,哪怕他白日在岩壁上做了记号,现在也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偶尔还会一脚踏空……幸好,这个洞1穴里最危险的生物已经睡着了。

    那可是龙啊!无论身在哪个游戏,龙都是食物链的最顶端!是最高等的生物,也是最暴烈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