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男人的手 滑落在地,小女孩崩溃地大喊着父亲的名字,可是却被伊撒先一步抢了过来。

    不知怎么的,原本哭闹不止的小女孩忽然变得安静,高等魔族对于低等混血的压制力极其惊人,她面露出惊惧的一刹那,就被伊撒捏住后颈,对付小动物般轻轻用力……

    “睡吧。”伊撒淡淡道。

    小女孩顿时陷入黑沉的梦境。

    除了他们,整个黛城乱作一团,根本没人敢管小女孩家的闲事,魔族向来生性凉薄,城内的人类又只顾得上逃命,陆绚对伊撒道:“我们帮帮她,不会耽搁太长的时间。”

    陆绚知道自己的责任心泛滥,可如果换做路西菲尔,也绝不会视若无睹地离开 。

    “好。”伊撒轻轻笑了。

    只要能和陆绚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伊撒都不会觉得厌烦,哪怕他不理解,毕竟魔族生来是没有心的……

    以至于他曾经一度恐惧,因为被面前人捕捉到他的心意,他做下很多悔恨终生 的事……

    南巷角27号是黛城内一家普普通通的平民旅馆,陆绚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完成护送小女孩的任务,可是没想到,他的善意完全不被小女孩的祖母接受。

    那个矮矮小小的魔族老妇人坐在木轮椅上,阴沉着脸,听完陆绚所述的前因后果,冷漠道:“我的儿子选择和人类结婚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你们带着这个小杂1种,赶紧滚!”

    门“嘭”地险些砸上陆绚高挺的鼻梁。

    “什么 ?”陆绚彻底傻眼,“这是你儿子托孤啊老太太!”

    伊撒见他交流无果,提议道:“放在门口?”

    陆绚:“……”

    陆绚实在做不出这样离谱的事,他又锲而不舍地敲了几次门,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眼看陆绚气得头顶冒烟,伊撒只得对他说实话道:“魔族血亲之间没有感情羁绊,我们把这个孩子送到这儿,就算完成了她父亲的遗愿。”

    “为什么 ……”陆绚满是不敢置信,三观受到巨大的冲击,“亲生的孩子也可以不管?”

    伊撒沉默片刻,“魔族的孩子,没有那么脆弱……”一个魔族婴儿出生时,如果能够得到父母的照料,那是一种怎样的幸运?绝大多数的魔族或许都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陆绚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一断破碎的记忆

    昏暗的魔域,天空飘下绵绵细雨。

    空旷的祭台上,一袭白色法袍的青年跪坐在阵法的中心,黑色流光环绕在他周身如箭羽般射向各个角落,直至汇成六芒星将他牢牢锁住。

    这是暗世 界的魔法 ,克制得他动弹不得,于是只能任由祭台上飘浮的魔气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

    他神情痛苦,睫毛湿润地低垂着,落下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水。

    直到身体中的意识体快被法 阵完全剥离,陆绚这才发现,青年那如雪芒般的意识态中,竟然包裹着一团灰不溜秋的圆球。

    圆球瑟瑟发着抖,想要缩进青年的怀里……

    不要……

    不要伤害它……

    青年怀抱着黑灰色的圆球,却依然无法 阻止他们的意识体一起被黑暗吞噬……

    陆绚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伊撒敏锐发现他的异常,“怎么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心想:“我可能知道路西菲尔为什么 要逃走了……”

    那就是路西菲尔的孩子,骨血相继,意识相连,就这样被黑暗撕咬着,疼痛仿佛滚油一般烙着他的心,没有谁愿意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心中甚至生出了怨气。

    原来这就是夏奈尔喉咙残疾的原因。

    混血小女孩还在伊撒的控制下沉睡,陆绚内心强烈地想要反驳伊撒,“魔族的孩子也不是生来强大,你看 ,她的父亲死前不是也要将她托付给血亲么?如果不爱她,为什么 还要生 下她?”

    伊撒怔然片刻,一时分不清路绚意图指的是谁,他道:“如果她的家人不愿意收留她,按照我们魔族的规矩,给她一个新的名字,就让她跟着你,做你的仆人,我们多添一只碗也没什么 。”

    “不行!”陆绚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系统自从被“尤格萨尔”控制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于现实世 界的消息,就连数百万的游戏玩家也仿佛完全隐匿失去踪迹,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怕把 握不了,又怎么能够承担别人的命运?但他随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眸光一闪,“魔族的规矩?”

    伊撒点头,“这是魔族除子嗣绵延外的另一种传承。”

    “什么 乱七八糟的东西,爱谁谁吧。”陆绚脸色沉沉道:“下一次传送阵开启时间还早,我们先在此处住一晚。”

    他特意敲门告知屋子的主人,他们打算住店,老妇人不得不给他们开了门,但他们只是把小女孩放在了门外的墙边,萧条的街道人影稀疏,不远处传来巡视士兵的脚步声。

    小女孩在睡梦中轻轻抽搐着,魔族老妇人艰难地划过轮椅,满脸阴郁地将她抱了回屋,“两位客人需要几间房?”

    “两间。”

    老妇人声音沙哑道:“本店住房只售今晚,明天你们就走!”说完她把小女孩随意扔在屋内的一把 木椅上。

    “等等。”陆绚出声问道:“因为她是人类和魔族结合的后代,所以你不喜欢她,是吗?”

    老妇人一顿,那佝偻的背影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惫,她没有回答喜不喜欢的问题,“我的儿子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人魔共处的乌托邦,却不知道这座城市百年前对于混血种犯下的血腥和杀戮,混血种在这个世间活着就是个错误。”

    陆绚闻言藏在黑色斗篷下的手 指都在轻轻颤抖,“错误?所以你宁愿让她这么 小就孤身流浪?”

    这番话让他觉得心脏瞬间被扎穿。

    他见到夏奈尔的时候,蛋蛋也是这样孤零零睡在岛上的山洞里,如果没有那头作伴的古龙和温吞善良的夏莱曼,夏奈尔是不是同样要为了生 存四处漂泊流浪?

    哪怕夏奈尔是一头深渊魔龙呢,没有谁出生时就是金刚不坏。

    伊撒忽地拽住了他,像是想用手心的温度捂热他的指尖。

    老妇人回过身看着陆绚,冷漠道:“你和那个人类女人一样天真,天真得不像一个魔族,怕是活在梦里,黑暗法 师能力出众,她能跟着你们当然比和我一个将死的老太婆呆在一块儿更好。”

    果然老妇人说了实话,虽然陆绚已经隐隐有些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非常惊怒,这个老太婆打的什么 鬼主意,竟然要把 自己孙女送给别人做牛做马,如果不是必须尊老爱幼,他能好好教育她一顿。

    可惜现在看来老妇人的盘算是落了空,就在她准备回卧室的时候,不知何时悠悠转醒的小女孩忙不迭追了上去,她哭肿了一张嫩生生 的脸,却又无比熟练地拿出被巾去给老妇人温暖膝盖。

    老妇人如铁板冰冷的面容此刻终于裂了一道缝隙,悲伤和哀恸于她眼中划过,她赶忙转动着轮椅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路西:怒气值持续up

    第27章 注定的

    伊撒拿起两间客房的钥匙, 住客的房间是在二楼,陆绚一直沉默着,他想:“孩子跟着我们又能好到哪儿去?同样是东躲西藏的日子, 要是我的话,就算死也要和家人在一起。”

    他连自己和夏奈尔都保护不了,如果不是伊撒的帮助, 可能他们现在还被关押在魔王的笼子里。

    只要一想到魔王曾经将 路西菲尔和他的孩子献祭,他就不寒而栗, 他对伊撒道:“我忘记了很多 事。”

    伊撒脚步一顿, 走廊窗台上的风将他的帽檐吹得歪歪斜斜, “嗯。”

    “最开始,连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是否还活着都……忘了, 我猜想夏奈尔是我的孩子,可是我连做一次融血的胆量都没有。”陆绚不知道为何眼眶一红, 像是切身感受到路西菲尔强烈的心痛, “其实, 我没有资格谴责别人,因为我也 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是这样!”伊撒忽然打断,他挨过心中猝然发作的痛苦后, 这才颤抖着抓住陆绚的手腕, 像是想要拼命倾诉些什 么, “不……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如果不是你,孩子可能都……”

    他嗓子发紧,断断续续的话语卡在喉间,吐字艰难。

    陆绚充满悲伤地凝视着伊撒, 指望他能够再多 说几句,伊撒却察觉失言,憋了半晌,最终却犹如被掐断头颅的灯笼草,彻底失去争辩的能力,“反正,你特别好,是魔王……不懂得珍惜你。”

    陆绚再问,伊撒就什么都不说了,又一次套话失败,明明伊撒性格老实巴交好欺负得很,怎么嘴巴这么严呢?

    他心中再次起疑,接口道:“对,再也 不要原谅他了!”

    等他以后发达,一定要宰了魔王这个王八蛋。

    他陷入恼怒中,未能发现伊撒藏在斗篷下的嘴唇紧咬,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入夜,红色圆月高 挂,黛城逐渐趋于平静的夜晚充斥着惶恐的情绪。

    陈旧的床铺散发出木材腐朽的气息,陆绚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木轮滚动声,他从窗口往外看,只见老妇人在木轮椅后拴了一个小推车,由小女孩把 持着推车的平衡,祖孙俩缓缓向着今日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街道进发。

    街道上的尸体不知被清理到了哪里,因为小女孩的母亲是人类,总该按照人类的风俗入土为安。

    陆绚猜到了他们深夜出行的意图,心中难过,可是正当他即将转身回到床上时,一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却忽然搭住了他的双肩,无声无息,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可是浑身却犹如木梗般,完完全全麻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呃……”喉咙只能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他的眼睛蓦地圆睁,是魔王……一定是魔王追过来了!!!

    原本点着油灯的房间四周陷入深深的黑寂,他眼角的泪花被冰冷的手指抹去,因为看不见身后人的脸,生命受到胁迫的恐惧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唤醒了光明魔法。

    他还不想死,光明魔法的火花于他周身燃起的那一刻,身后的魔族极快地察觉了他的意图,黑暗骤然降临,这一次,陆绚感觉自己一呼一吸皆被捏住了。

    伊撒……

    救我……

    男人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耳际,尽管刻意压低了声线,音调却还是那样冰凉,“路西。”

    陆绚喊不出声,心里却早已经把魔王骂开了花 你妹,渣男,王八蛋,还有脸找来……

    谁知男人竟然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 他拥入自己僵硬结实的怀抱,如寒川化冰,小心翼翼呵护着心尖上的一捧雪莲,魔王的形象似乎也 没有陆绚记忆碎片中那么尊贵和高 傲了,“不喜欢我为你打 造的花园吗?我的骸骨会唱歌,每个夜晚都愿意为你燃烧至天明。”

    鼻尖是浅淡的皂角味道,陆绚什 么都看不见,所以也看不清男人的脸。

    男人的脸上是久违的笑容,你离开了,最可爱的秋千架和最可口甜美的点心依然留不住你,但还好,你带走了我……

    “你不想见我,我生气了……”男人得寸进尺地撒娇,虽然话语落下脸色瞬间烧红,但他还是很高 兴。

    我他1妈才要生气好吗?陆绚简直火冒三丈,头顶嗖嗖蹿出青烟,如果路西菲尔没有在他记忆的碎片中痛苦落泪,孩子没有哭泣哀嚎,他只怕真的就要被魔王的深情蛊惑。

    男人的言语充满了眷恋的味道,“不过我舍不得惩罚你。”

    陆绚:“……”

    时至今日,他想对虹之国纳达郡的威尔伯爵说一声抱歉,他错怪他了,原来还有一个情话负分在这儿等着呢。

    他想对男人的自说自话充耳不闻,但男人并没有自己讨了人嫌的自觉,“就像在做梦……”

    男人闻着他的发香喃喃自语,可惜温存不长,整个空间的黑暗撕裂开来,陆绚沉沉睡去之前,只听男人极度懊恼道:“可是你要小心!魔王的权柄失窃,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暗世界的黛城没有白昼,费德南公爵为了建设适宜人类及混血居住的城镇,请中世界有名的魔法师在城中心广场上,利用折射做出了一个假的太阳,那浓烈的光球被阵法点燃后,光芒刚好能够普照整个黛城,将 城镇一间间屋顶灰色的砖瓦照得纤尘不染。

    当一缕白光进入陆绚的窗台,床上美丽的青年睫毛微颤,“伊撒……救我……”

    你会救我吗?你会是魔王吗?

    衣柜阴影下静坐的伊撒迟疑了,他望着床上人素白干净的手指,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心生胆怯。

    要是你以后知道了真相……

    讨厌我怎么办?

    伊撒眼眶血红,感觉自己肮脏得根本没有资格碰触床上的人。

    可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变成这样。

    曾经的他,明明只是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