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他指缝流出来, 滴在石板上, 发出“ 滴答”一声轻响。

    这是谁?为什么这么眼熟?

    男人倒下去, 尹玄看见他腰间的玉佩, 才终于想起来这是谁。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因为是第一个, 总会记忆深刻些, 后来,尹玄杀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的脸也越来越模糊,他记不清了,也不愿记清。

    尹玄的记忆回到小时候, 夷狄人来了一趟,他们全村人都死了, 只有他被父母的尸体掩藏着,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在已经冷透, 尸体逐渐发臭的父母身边守了两天,两天后, 他跟着难民去了京城,在这段过程中,他渐渐蜕变成一头野狼, 经常为了跟别的难民抢一块馒头,而不顾性命地撕咬,抓着染血的食物,往嘴里塞。

    当活下去已经成为奢望,尊严、良知都可以抛弃,甚至是自我,也可以忘记。

    一天,一个富商模样的人来到难民们报团取暖的地方,他慈眉善目,说话的声音也很和气,对难民们说:“所有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跟我走,别的不保证,至少能让你们吃饱穿暖。”

    富商离开的时候,一共带走了近百个孩子,尹玄也在其中。

    他们被带到一处荒山,几名黑衣男子负责训练他们,“你们要成为一把刀,一件商品,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思想,主人让你们杀谁,你们就杀谁!”

    他们每天都要进行 残酷的训练,很多孩子熬不下来,有的淹死在河里,有的失足掉下山崖,有的被猛兽咬死,还有的,被火活活烧死……那些黑衣人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去,他们的眼神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光亮。

    到最后,近百名孩童,只剩下十几个。

    他们再次见到那个富商,他露出和善的笑,“你们是我最 得意的商品,一定 能为我赚来无数银票。”

    有人出钱给富商,雇他手底下的杀手杀人,尹玄将男子腰间的玉佩交给富商时,看见他眼冒精光,笑得十分灿烂,“这单生意可真是大赚了一笔啊!尹玄,你真 是我手里最 好的一把刀!”

    他是一把刀吗?尹玄想,或许做人还不如做一把刀,至少刀不会痛,也不会愧疚,杀再多的人,拿抹布擦一擦血,就又干净了。

    那他就做一把刀吧。

    最 后,组织里有杀手杀了当今国师,整个大冶为之震怒,举全国之力,围剿这个组织。

    富商死无全尸,他们这些杀手,自然也难逃一劫。

    但尹玄还是活下来了,就像小时候,全村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现在,其他杀手都死了,还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有算命先生说,他是天煞孤星,凡是与他亲近的人,都会被他克死,尹玄之前不屑一顾,现在倒是不得不信了。

    他中了一箭,那箭只差两指宽的距离,便能要他的命,尹玄负着重伤,翻/墙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他看见一个神色慌乱的中年妇人,正愣愣望着他,尹玄未来得及解决掉她,便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被那妇人救了。

    他的伤需要国师府的药,妇人为了替他求药,不惜将自己割伤,把求来的药都用在他身上。

    尹玄渐渐康复,才知道那妇人是当今丞相的正妻,在丞相还是落魄书生的时候,便嫁给了他,但丞相得势以后,便一房房的小妾往家里抬,她渐渐失了宠。

    早年丞相被别的党派打压,家里锅都揭不开,妇人为了贴补家用,成日做针线活,熬坏了身体,整日咳嗽,面带病容。

    她有一个女儿,名叫崔子嫣,尹玄见过几次,便不甚喜欢这个少女。

    那面容虽然还是少女,但眼中装了太多心计,城府太深。

    身为杀手,当他想隐藏行迹时,便没有人能发现他。

    因此尹玄不止一次看见,崔子嫣为了赢得一条漂亮的裙子,或是一个赏花会的名额,就向二姨娘献殷勤,哪怕那二姨娘多年前害死了她亲弟弟,哪怕她的母亲与二姨娘是死敌。

    他想,这少 女与自己的母亲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倒是和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如出一辙。

    但尹玄没有把这些告诉妇人,他看得出来,妇人活不久了。

    果 然,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妇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梅花,咳嗽着低声说:“我的宁儿失踪那晚,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窗外开着梅花,我折了一枝给他握着,他就开心得咯咯笑,他是个乖孩子,跟嫣儿不一样,他从小就不爱哭,饿了也不哭,就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知道不让当娘的心累……但就是那天,他被二姨娘带出去,就再也找不到了,我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找到他……”

    崔子宁,就是她儿子的名字。

    “我自知时日无多了,宁儿或许已经在下面等着我,等我给他唱摇篮曲,等我给他买糖葫芦,也不知他见到我时,会不会怨娘没找到他,没救回他……”妇人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但我放不下嫣儿,我的嫣儿,若是我走了,没有母亲保护,那些恶人会怎么欺负她咳咳……”

    她看着尹玄,眼中满是希冀,尹玄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也知道她太过于善良,若是自己不愿,她也不会强迫。

    但是,尹玄想,既然他只是一把刀,做谁的刀不是一样呢?

    他对妇人说,“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用生命保护她。”

    当天晚上,妇人便走了。

    她心里早已没了负心薄幸的丈夫,只有两个孩子,但她的孩子,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她心力交瘁,煎熬了一生,实在是太累了。

    妇人一向愁容满面的脸,第一次露出解脱的笑容,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柔美的容颜。

    尹玄折了一枝白梅,放在她交握着的手中,低声说,“夫人,一路好走。”

    ……………………

    乔珏、沈醉看着昏迷不醒的人,面面相觑,颇有些为难。

    乔珏说,“要不,趁现在杀了他?”

    沈醉一愣,忍不住问:“他跟你好像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乔珏也并未坚持,尹玄虽然弄伤过他,但那点小伤,距离深仇大恨还远得很,不至于就要杀了尹玄才能泄愤。

    更何况,尹玄也只是尽忠职守,真 正招人厌的,是他那个主人。

    两人合力,把他搬到了土墙后面,沈醉把那衣服脱下,粗略查看了一眼,说,“他身上的伤,倒像是野兽咬的。”

    “野兽?”乔珏也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伤痕,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就连心口处,也有一个十分显眼的箭伤。

    这人竟然受过这么多伤,联想起尹玄平时的阴沉古怪,乔珏心里突然发毛,忍不住猜测,“他不会有自残的怪癖吧?”

    沈醉瞥了他一眼,“枉你还是国师府的左护教,连这伤是他自己弄的还是别人弄的都看不出来,真 是丢人。”

    乔珏:“……”

    两人总是斗嘴,往日在口头上,总是乔珏占上风,但今日,他却被沈醉怼得哑口无言。

    比起医术,他对行军打仗更感兴趣,大部分的心思也花在了那上面,否则也不会有这么高的武艺,在医术上,自然也就懈怠了下来,所以沈醉拿医术压他,他还真 无法辩驳。

    另一边,沈醉已经有了判断,他沉吟说:“是狼群。”

    乔珏听了,惊愕不已,这荒漠中的狼群可谓是行走阎王,专门收割性命,这小子能从群狼的围攻中活着逃出来,真 是非一般的命大。

    乔珏:“那能救吗?”

    沈醉已经进入了诊治状态,小脸上的神情格外严肃,“现在条件简陋,只能暂时处理,要想根治,还是得等到了稳定些的地方才行 。”

    乔珏点头,估摸着说,“凌恒他们,应该也快找到这里了,等明日到了凉城,这小子的命就保住了。”

    尹玄身上伤口实在太多,等沈醉为他简单处理完伤口时,已经月上中天,乔珏抬头看了看,说:“我们并没有跑出多远,凌恒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沈醉说:“或许马上就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叫他们名字的呼喊声,便从远处传来。

    乔珏站起来,不停朝那人群挥手,“凌恒!我们在这里!”

    沈醉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凌恒他们还是红胄衣骑着枣红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等他们走近了,沈醉才发现,里面似乎多了一个人。

    那坐在凌恒身前,含娇带怯的“少 年”,不是崔子嫣又是谁?凌恒口中“吁”一声,马未停稳,便翻身下来,走路带风地来到沈醉面前,他把沈醉上下看了一遍,确定他没出什么事,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看见圣子没事,我就放心了。”

    沈醉觉得他小题大做了,“有乔十四 在,我能出什么事。”

    乔珏听见他骤然提及自己,心里一窒,末了,竟泛出丝丝甜味来,心想原来小圣子这么相信他。

    凌恒却依旧满脸自责,保证道:“下次我一定 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沈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凌恒真 是太过善良,风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马儿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次失散,与他并无干系,他却自责成这样。

    他之前总觉得凌恒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老实,如今看来,倒是他错怪好人了。

    沈醉摆摆手,随性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乔珏看了凌恒一眼,心中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这凌恒,从见到小圣子的第一眼起,似乎就显得过分殷勤,原以为他是出于沈醉前来治疗燕策的感激,但其余几个骑兵没有不爱戴燕策的,也没见到谁如他这般。

    他这模样,倒像是男子追求心仪的女子一般……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乔珏猛地一个激灵,心想这怎么可能,小圣子虽然生得好看,但再怎么样,他也是实打实的男子,自己这样想,真 是一种对小圣子的亵渎。

    在心里否决了那个猜想,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经浇灌,也会长成参天大树。

    在那之后,乔珏又忍不住观察凌恒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凌恒的一举一动,都与他心中那不可思议的猜测相近。

    他恍惚回忆起,当时在破庙里,小圣子蜷在他怀里睡觉,凌恒的那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当时不理解,现在回味起来,才品出不一样的意味。

    不知道乔珏心里正在天人交战,沈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崔子嫣身上,他问凌恒,“她怎么跟你们一起来了?”

    凌恒一五一十的,把他们相遇的经过说了。

    原来乔珏他们失踪后,凌恒也决定先暂时找个地方躲避风沙,打算等风沙停了以后,再去寻找他们二人。

    到了夜里,风沙终于停了,他们立即分出几个方向,去找寻圣子。

    凌恒就是这样,遇到一个人在荒漠里仓惶逃跑的崔子嫣的。

    崔子嫣似乎受了惊吓,无论如何也不肯走,问什么也不答,只一个人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他们不忍心把她一个人丢下,也只能干耗着,就这么,耗到了现在,才找到沈醉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

    崔子嫣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了,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多谢几位军爷搭救,还被小民拖累,险些耽误了救人。”

    沈醉见她只字未提尹玄,便问:“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崔子嫣僵了一瞬,才说:“我听闻医师大人离开了,情急之下,便也骑马跟了出来。”

    “你的那个仆人呢?没和你一起出来吗?”这次,是乔珏问的,他也意识到,崔子嫣恐怕有所隐瞒。

    “尹玄他……”崔子嫣一脸哀恸,“我们在路上遇到了狼群,马不听我们的控制,跑了,他为了救我,一个人引走了狼群……”

    崔子嫣抽噎着,说:“都怪我,若不是我急着想追医师大人,尹玄也不会葬身狼群。”

    乔珏冷笑了一声,“按你这么说,那得怪我们才对,要不是我们不打招呼就走了,你不是也不会追出来吗?”

    崔子嫣咬牙,这个乔珏,总是给她当面难看,等着吧,总有一天,等她得势了,非要把他五马分尸才能解心头之愤。

    她和尹玄骑马追出来,好不容易熬过了风沙以后,却又遇到了狼群,崔子嫣害怕得尖叫,下意识后退,却没成想立即就引来一头狼,扑上来要咬她。

    若不是被尹玄及时赶来,一脚将那畜生踢了出去,恐怕她早已罹难。

    但狼实在太多了,崔子嫣看尹玄有不敌的迹象,便趁狼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丢下他转身跑了。

    她慌不择路,没跑出多远,就遇到了凌恒。

    她故意装出脆弱崩溃的样子,也是为了拖住凌恒,因为她清楚,如果 凌恒他们把尹玄救了,尹玄极有可能说出她抛下他逃跑的事情,令她原本就不佳的形象,变得更加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