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伴随着摩擦的声响,医生和几名护士合力将那根贯穿了科洛夫胸腔的钢管慢慢抽出!

    却没有太多的血从那个恐怖的洞里喷出,鲜血淋漓的钢管被扔到一边,医生调整无影灯的角度,语速飞快地道“准备开胸。”

    这时候,阮陌北嗅到了一股臭味,一股他曾在其他人身上闻到过的臭味,弥漫在手术室中。

    他找不到气味发出的源头,而其他人像是根本闻不到。

    阮陌北皱了皱眉头,他扶着贺松明,一只手按着贺松明肘间,尽可能止血。少年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但在旁人看来,他仍倔强地站在原地。

    短短的这会儿功夫,血竟奇迹般的止住了。护士趁着少年无力反抗,将麻药注射在伤口附近,迅速给他包扎伤口。

    “……回去。”贺松明没有看她,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声音弱得只有阮陌北听得见。

    阮陌北看了眼手术台,无影灯下医生正在尽可能修复着伤者破损的肺叶,带着血色的积液不断被吸出,生命检测仪上的曲线和数值逐渐回归正常。

    在吃下贺松明的肉后,这个濒死的男人活了过来。

    那么他刚见到贺松明的时候,少年腿上的伤口也是因为……

    阮陌北不敢再想,他深吸口气,支撑着贺松明单薄的身体,低声道“好。”

    不顾护士阻拦,回到另一处据点,贺松明再一次发起了高烧,他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

    阮陌北束手无策,他离不开贺松明,没法去找药,只能趁阿婆不在接了温水过来,不断给贺松明用毛巾擦拭身体来降温。

    褪去染了血的衣物后,少年瘦弱身体上深深浅浅交错的痕迹尽数映入阮陌北眼中,新生的肌肉颜色总会更嫩一些,每一个和周围肤色不一致的地方,都代表着一道伤口。

    代表着一次被迫的牺牲。

    医生在手术结束后立刻过来了一趟,给半昏迷中的贺松明喂了退烧药,又给他用了一剂营养针,而之前给贺松明送过药的女人也在,似乎是医生的妻子。

    发现贺松明的身体曾被人仔细擦拭过,而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少年昏昏沉沉,医生也只得将疑惑放在一边。

    阮陌北在旁边围观了这一切,从医生夫妇的行为举止来看,他们是真心关心贺松明的,并非单纯出于内疚。在手术室里,正是因为医生的恳求,贺松明才最终没怎么反抗地,生生从身上割下一块肉。

    给贺松明捏好被子,喂给他足够的水,医生和他的妻子离开前留下了干净衣服。

    几分钟后,威尔逊悄悄来过一趟,放下一个保温桶。望着床上的男孩,他沉默地搓搓手,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贺松明昏睡中的呼吸声,阮陌北在旁边和衣躺下,等待他醒来。

    直到半夜,贺松明才第一次转醒。

    少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皱地想要翻身。

    阮陌北的心一直吊着,几乎立刻就醒了,他抓住贺松明受伤的胳膊不让乱动,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饿……”利多卡因的药效早已过去,分不清是手臂还是胃里要更痛一些,贺松明挣扎着起来,他的头昏昏沉沉的。

    阮陌北拿过桌上的保温桶“之前看过你的那个大姐和医生来过一趟,抓走你的男人也来了,留的这个。”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肉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还带有热气。

    “呕——!”

    嗅到肉味的那刻,贺松明面色猛地一变,一把推开保温桶,趴在床边,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他呕得是那样剧烈,似乎肉香是什么致命的毒药。阮陌北吓了一跳,赶紧盖上盖子,把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一头栽下床的贺松明捞起来。

    贺松明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只呕出几口酸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阮陌北轻轻拍着他后背,能明白少年反应如此强烈的原因——被煮熟的肉让贺松明想到了自己也曾是别人的口中餐。

    呕吐终于止住,喉管近乎痉挛,贺松明费力地吞咽一口,他紧紧抓住阮陌北的手,看向面前这个带着温度的幽魂。

    “帮我。”少年声音嘶哑,苍白的脸孔隐匿在昏暗中,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要离开这里。”

    第5章 第五章

    贺松明抓得那样紧,阮陌北只觉胳膊上的肉都要被他扣下来了。

    眼前的孩子是有多无助,才只能依赖他一个刚出现不过十几个小时的陌生“鬼”?

    阮陌北忍着疼痛,轻轻拍了拍少年手背当做安抚,轻声道“好,我们要去哪儿?”

    “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贺松明呼吸逐渐平复下来,阮陌北的支持,让他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个地方带给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梦魇,哪怕一秒钟他都待不下去了。

    他迟早会死。

    强忍着胃部的灼痛和痉挛,贺松明盯着阮陌北,第一次不带任何怀疑和敌视地打量这个人。阮陌北很年轻,脸孔脖颈和双手都相当干净,丝毫看不出干过重活的痕迹,这跟他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在据点里,哪怕是孩子,在空闲时候都要帮着大人干一些活。

    贺松明默默地收回自己满是冻疮的手,藏在身侧。

    他的眼睛很干净,看向自己时从不带那些令人恶心的情绪。他穿着单薄的短袖,但好像在雪地里也觉不到冷。他个子很高,自己站起来好像才到他胸前,说话要仰着头行。

    一切都与贺松明十二年来的认知格格不入,少年抿了抿唇,道“你说你失去了所有记忆,是吗?”

    “对,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晕倒在那间小木屋里。”见贺松明缓过来了些,阮陌北松了口气,将水壶端给他,“漱漱口,地上一会儿我来打扫。”

    贺松明接过来喝了几口,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他的嗓子因为发烧还有些哑“现在是公元4213……还是4214来着?反正大灾变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全世界都变得很冷,只有靠近赤道的地方没被冰川覆盖。”

    那部纪录片竟然是两千多年前拍摄的吗?阮陌北知道这是灾难后的废土世界,却没料到居然过了那么久。

    从贺松明口中,阮陌北了解到千年前人类活动对地球生态环境的破坏,让世界提前迈入了第五冰川期。而就如纪录片的记载,绝大多数人类留在地球,休眠在坚实的地堡之中,这些提前建造的地堡遍布世界各地,将在人类苏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阮陌北突然想起那句“地球从不需要人类保护,该保护的是人类自己”,历经如此多的灾难后,这颗星球仍然存在,围着太阳照常运转,真正面临灭绝困境的,是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类。

    “这个据点是灾难来临前那些人留下的,据说五十年前投入使用,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贺松明顿了顿,道,“现在的世界差不多就是这样,一年分成半雨季、雨季和间雨季,雨季经常下雨,但是雨在落地之前就被冻成雪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雨,间雨季就是不下雨的时候,会稍微暖和一些,在之前应该被叫做夏天。”

    “现在是什么季节?”

    “半雨季,之后是间雨季。”

    那就是春天对应的时候了,阮陌北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外面环境那么恶劣,我们离开的话,能去哪里呢?”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向南边迁徙的队伍,今年应该也有,中途他们会到这里来做补给,到时候趁机混进去,跟着一起离开就可以。”贺松明早有准备,尤其是这两年,逃走的念头无数次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早就想好了离开的方案,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那边应该没人会认识我,我可以假装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难民,和他们一起向南去。”

    整个计划在阮陌北听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大概是贺松明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不过现在,贺松明不再孤立无援。

    “我会帮你。”阮陌北梳理思路,帮着贺松明做初步的规划,“首先要确定迁徙队到达的具体时间,才能尽最大可能保证不被发现,知道的信息越精确越好。你也必须从现在开始养好身体,你太瘦了,先不说跟着南下的路上有多艰苦,你这个样子,能不能逃出去都不好说。”

    贺松明没想到阮陌北已经开始帮他分析起来了,他哽了几秒,忍不住道“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阮陌北反问“你是指什么?”

    贺松明抿住唇,不吭声了,他低下头,解开了手臂上染血的纱布,被他亲手割下一块肉的地方新生的肌体已经长出,是淡淡的粉白色。

    “这就是你的天赋吗?”阮陌北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上那里,“你才是这里真正的医生。”

    “我不是。”贺松明把袖子拽下来遮住手臂,低着头道,“我只不过是个会呼吸的工具。”

    “可你的确救了那个人。他们会感谢你的。”

    “他们只当我是怪物!”

    眼看贺松明又要抑制不住情绪,阮陌北赶忙转移话题“伤口还疼吗?”

    “早就没感觉了。”贺松明吸了吸鼻子,旁若无事地重新抬起头来,只是眼眶有一丁点泛红,“有吃的吗?”

    “只有这个。”阮陌北再次把保温桶端过来,贺松明满脸抗拒地向后躲了躲。

    “你多少得吃一点,食堂这个点应该早就没东西了,长身体的年纪也不能光吃那些素菜。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养身体,为计划做准备吗?”

    “我不吃肉。”贺松明撇过脸去,“好恶心。”

    “没有那么夸张吧。”阮陌北笑了笑,他打开保温桶,故意深吸口气,赞叹道,“好香,真的不尝尝吗?”

    “……”贺松明眉头紧皱,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抗拒吃肉,慢慢变成现在闻到肉味都觉得恶心的地步,他是真的会恶心,也真的真的很饿。

    阮陌北“就一口,可以吗?”

    ……只是一口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捏着鼻子咽下去?

    面对阮陌北征求的眼神,贺松明第一次动摇了。不,才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太饿了。

    阮陌北趁机舀了一小勺汤,凑到贺松明唇边,像喂小孩一样“来,张嘴。”

    贺松明“……”

    他屏住呼吸,别别扭扭地张开嘴,就着阮陌北的手,含住勺子,忍着恶心将第一口汤囫囵吞咽下去。

    温暖的液体流经喉管和食道,落入灼烧的胃部,像一瓢水浇在了滚烫的烙铁上,激发出更强烈的饥饿。肉香在唇齿间四溢,这是贺松明忘记了许久的味道,这一刻,什么恶心嫌弃阴影……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阮陌北趁机又舀了一口,这次他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少年迫不及待地咬住了。阮陌北失笑,他把保温桶塞进贺松明怀里,站起身,打扫地上的呕吐物。

    贺松明把汤全都喝光了,这个几分钟前还满心抗拒吐得天昏地暗的少年正舔着嘴唇,意犹未尽。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吃过这么饱了,腹中的饱胀感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阮陌北也收拾好了房间,他伸手摸了摸贺松明的额头,这次贺松明没有向后缩着闪躲。

    还是有点烧。

    “再睡一会儿吧。”阮陌北把他推到床上,自己坐在边沿,“我们得花时间打听迁徙队过来的具体时间,你们这据点应该有管事的人吧,既然要到这边来补给,肯定会提前联系好。”

    贺松明点了点头,直到现在安静下来,才意识到身上没了粘腻感。

    ……阮陌北给他擦了身体吗?贺松明低头闻了闻肩膀,是干净的味道。

    贺松明“…………”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沉默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看见我,正好方便收集情报。”阮陌北和衣躺下,贺松明的床很小,他怕挤到少年,只占了一条边。

    贺松明含糊地唔了声,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等阮陌北回答,贺松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就像害怕会从阮陌北嘴里听到他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阮陌北失笑。他闭上眼睛,道“睡吧。”

    就跟上次一样,贺松明在退烧之后身体上的伤口就恢复的差不多了,高烧更像是他身体的保护机制,细胞在加速代谢中产生过多的热量,需要散发出去,表现为持续的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