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一川不住点头。

    江肃又说:“除开铸剑山庄外,还有万蛇岛,他们门中长老丁叶生虽也用剑,可功法诡异,你切莫——”

    房门又响了。

    有人尖着嗓子,紧张不已,句末还破了音:“江……江少侠,你在吗,是我,丁叶生。”

    江肃:“……”

    木一川:“……”

    江肃又过去开了门。

    身高近九尺的万蛇岛执律长老丁叶生正在屋外,紧张搓着自己的衣袖,整个人都在不住打着哆嗦,一面问:“梅花……梅花开了,江少侠明日有……有有空吗?”

    江肃:“没空。”

    丁叶生呆滞原地。

    盛鹤臣磨刀的声音愉快了许多。

    江肃:“我要练剑。”

    丁叶生:“那后日?”

    江肃:“比剑。”

    丁叶生:“大……大后天呢?”

    江肃:“练剑。”

    丁叶生:“……”

    “丁长老既然有空赏梅,不如回去练剑吧。”江肃说,“若有什么事,明日待我练完剑再说。”

    房门在眼前关上,丁叶生呆怔原地,半晌才抽了口气,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只怪自己嘴笨,着实说不好话,也不知江肃究竟喜欢些什么——

    不,等等,他知道了。

    丁叶生握紧了自己的剑。

    江少侠一定喜欢勤练剑的男人!他这就回去!好好练剑!待他剑术大成,再回来找江少侠谈情不迟!

    ……

    接连被打断两次,江肃难免有些心烦。

    他回到屋中,看着木一川,叹了口气,正打算接着往下说,房门又响了。

    这一回在门外的,是珍珑阁的年轻阁主司徒锦。

    他令人备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堆放在院中,端着满面笑意,同江肃道:“江贤弟,明日可有空闲?”

    江肃:“不去梅园,不会喝酒,忙着练剑,没事回吧。”

    司徒锦:“……”

    江肃简直烦透了。

    他就想和木一川说一说论剑之试上可能会遇到的对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接二连三地来此处烦他,偏偏这些人说话还没个重点,赏梅赏梅,每个人都想去赏梅,梅花有那么好看吗?

    他深吸了口气默念心法口诀平复心绪,扭头正见木一川微微蹙眉看着他,那神色稍显些许古怪,江肃却又不太能分得清他的情绪,他只能想,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这么多次,木一川应当也很心烦。

    “江少侠好多朋友。”木一川小声说道,“像江少侠这样的人,果真很受欢迎。”

    江肃叹了口气。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江肃道,“寻处开阔地,我还能为你演示他们的招式。”

    可武林盟内,又有何处无人来烦他呢?

    江肃思索许久,忽而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好地方。

    他们都以为他不会去赏梅对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梅园论剑!走起!

    ……

    心中茫然的木一川被江肃拖到了武林盟外的梅园之中,大半夜的,梅园内静悄悄不见半个人影,而江肃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静与木一川探讨剑术的地方,他心满意足,寻了处较高的山石坐下,再将那几个人的武功路子,全都同木一川说了一遍。

    他好像是铁了心要助木一川在论剑之试上夺得第一,木一川便也只能顺应他的意思,将江肃所言一一记下,待一切说完,天色已晚,也已是时候回去了,江肃却不着急,仍是拉着木一川,道:“再等一等。”

    木一川不解。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江肃说,“肯定还会有人再来敲我的门。”

    木一川:“……”

    木一川微微蹙眉,没有应答,只是别过了脸去,佯装在看梅园之中的风景。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他早知道江肃在江湖上好友众多,可他一看那么多人都喜欢江肃,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可以,他巴不得江肃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以往从未有过朋友,自然也不知道这感觉正不正常,他只觉得苦恼。

    而江肃顺着他的目光朝梅园之中看去,下意识便问:“你不会没见过梅花吧?”

    “见过。”木一川道,“可从未这么近看过。”

    教中后山便有一片梅花林,只是父亲不许他随意离教,他便只能远远地看上几眼,倒从未置身其中,此番遭遇,对他来说,已算是人生头一遭了。

    江肃微微挑眉,心中觉得这林风南真是过分极了。

    他本来只是觉得梅园安静,他想寻个僻静地方与木一川说话,并无多少赏梅的心思,现在不同的,他看着山石之下雪中红梅,忽而便觉得……他们好像还缺一壶酒。

    江肃并非从不喝酒,只是要看一同喝酒的是什么人,他让木一川留在此处稍侯,自己到外头市集中沽了一壶酒,再匆匆赶回来,可还未到那山石下,他却已看见了醉酒的丁叶生,倒在梅花树下,抱着自己的剑,握紧一旁木一川的手,哭得哆哆嗦嗦。

    他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大汉,摆出这么一副架势,莫名令人有些害怕,江肃看着木一川,木一川则无辜回望,说:“他是你的朋友。”

    丁叶生醉得头昏脑涨,还是坚持往下说道:“什么朋友,我……嗝……我不配啊呜呜呜。”

    江肃:“……”

    “他倒在雪地里,这么冷的天气。”木一川道,“我总不能不去理会。”

    一开始他的确不想理会,他甚至还想过,若此人死了,江肃便能少一个朋友,也能多看他一眼。

    这是他父亲这些年教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人之命如草芥,但凡阻挡他的,令他不快的,他都该提剑将他们杀了。

    可木一川还是做不到。

    这是江肃的朋友,若是他死了,江肃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只能从那山石上下来,陪在丁叶生身边,试图将丁叶生劝回去,只不过他不太会说话,丁叶生也没有理会他。

    正在这时候,江肃回来了。

    江肃也只好蹲下身,看着丁叶生,道:“丁长老,你该回去了。”

    丁叶生这时才抬起头来,勉强辨认出眼前人正是江肃,他心有茫然,喃喃念叨:“江少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肃随口应答:“我同我朋友出来谈些事情。”

    丁叶生一怔:“朋友?”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身边的木一川,停滞片刻,再转回目光,一眼瞥见了江肃手中提着的酒。

    梅园,雪夜。

    孤男寡男,花前月下,美酒相衬。

    “我懂了嗝,你们要好好的呜呜呜你幸福就好。”丁叶生二话不说拎起自己随身的酒壶,吨吨吨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我这就回去呜呜呜。”

    他起身,摇摇晃晃走出两步,扑通倒在了雪地里。

    江肃:“?”

    这人什么意思?

    第11章 大事不妙

    好端端一个陪木一川赏梅品酒的夜晚,就这么被丁叶生破坏了。

    江肃心疼木一川,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几次梅花,好容易能进梅花林中看一次,还被人给搅合了,太惨了,下次找个机会,他再带木一川来看梅花。

    今日就算了,丁叶生都醉成这样了,还是先把人抬回去吧。

    对江肃与木一川二人而言,将一个丁叶生这样身形体重的醉汉抗回武林盟,实在算不得是什么难事,可若是此人酒品极差,奋力挣扎,还不能出手直接将人打晕的情况下,这事显然就有些困难了。

    丁叶生已醉得步伐不稳,可他坚持要自己走,不愿让江肃扶他,江肃便只能和木一川一块跟在丁叶生身后,走上几步,又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丁长老,论剑之试在即,你理应将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巅峰的时刻,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丁叶生仍旧是呜呜呜地哭,断断续续道:“酒……酒入愁肠……呜呜呜……”

    江肃:“……”

    他是真没有想到丁叶生喝醉后竟然会是这副模样,江肃并不喜欢看见别人在他面前哭泣,更何况哭的人还是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他觉得有些别扭,可又不知丁叶生究竟为何难过,思来想去,也只能费劲憋出一句:“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丁叶生泪眼深情看他:“只是……只是未到伤心处。”

    江肃:“……”

    江肃安慰不下去了。

    可他说的这几句话反倒是引起了丁叶生倾诉的欲望,丁叶生转头握住木一川的手,打着酒嗝问他:“这位小兄弟……”

    江肃在旁解释:“他姓木。”

    木一川不住点头:“在下木一川。”

    丁叶生:“木少侠,江少侠,你们是……是何时……”

    江肃以为他问的是自己何时结识了木一川,便不愿意多做回答,他毕竟要帮助木一川掩饰身份,因而也只是含糊一句,道:“他是我门中弟子,自然是有些时候了。”

    丁叶生这才恍然大悟,喃喃自语:“近……近水楼台先得月。”

    江肃:“?”

    丁叶生:“这世上还是有先来后到的。”

    江肃:“?”

    丁叶生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试图掩饰住自己心中的悲戚,哽咽许久,吐出一句:“我知道,我会为你们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