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眉宇间的神色柔和下来:“走了,回家。”

    叶尧是被轻微的震动闹醒的。

    他睁开模糊的视线,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侧脸下温热的感觉是步重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和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衣服传过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混响。

    “……好,我知道了。”

    男人似乎是在接电话。

    叶尧揉揉眼睛,撑着坐直了,步重搭在他腰上的手先是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他按掉了腕表,漆黑的眸子看过来,浸染着窗外的灯光,透出柔色:“你醒了。”

    “嗯。”叶尧打了个呵欠,脑子里还有点不清醒。

    他瞥了一眼车窗外的风景:“这是在哪?”

    “到九龙湾渡口的路上。”步重从旁边拿了个抱枕垫到他腰后,“再等一等,很快就到了。”

    “九龙湾?”叶尧挑眉,“我睡这一会儿的功夫都发展到海上了……杨正一追到人了?”

    步重点头:“嗯。”

    “发布会之前其实隐约已经有了点线索,对方把叶舒明推出来转移视线,老杨也正好趁着机会蒙蔽他们。”

    叶尧咋舌:“老狐狸。”

    步重微微翘起唇角,把他睡乱的一撮头发拨回去:“他在国安做事这么多年,这点把戏还是会做的。”

    叶尧呵了一声:“将计就计,整件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就我一个人被莫名其妙关了几天。”

    步重顺着他道:“所以?”

    叶尧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伤害了我的身体健康,还毁坏了我的名誉,要点赔偿不过分吧?”

    步重眼中浮起笑意:“嗯,不过分。”

    他凑近了些:“记得多要些,他那里挺多好东西,古董收藏稀奇字画,再不然房产地皮,要个风景好的地方,以后自己还能度假。”

    叶尧瞥他;“这么黑?”

    步重笑道:“这点算什么,他这么多年的地位,贪污算不上,手里总有些积蓄,不用跟他客气。”

    叶尧忍不住嗤嗤地笑出声。

    他乐了一会,声音却渐渐地小了,脸上的神情沉寂下去。

    “我……不用他给我什么。”他垂着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我只想知道我外公当年……”

    他顿了顿:“我只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步重脸上的笑容敛去。

    “他当年身体一直很好,我还小,不清楚怎么回事便传来了他病故的消息。结果二十年后你们告诉我他是因为实验事故。”叶尧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我总觉得,这当中还有些什么。”

    他抬头,看着步重问:“这回抓住了人,真的就结束了吗?”

    步重没吭声。

    叶尧似乎并不想知道他的答复,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叶舒明最后的话……他那么恨我,直到现在,哪怕你马上把人从海上揪回来到我面前,我都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叶尧。”步重打断他的喃喃自语,“你会不会怪我?”

    叶尧有些茫然:“什么?”

    步重握住他的一只手,轻轻道:“二十年前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和步家有关,叶舒明说你被背叛……”

    那你自己会不会也觉得,不该认识我?

    这个盘桓了今天的问题终于说出口,步重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松快感。

    他不错眼地盯着小主播脸上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良久,叶尧低低的声音才响起:“我,我不知道……”

    他望着步重的眼眸仍旧清澈,却带着一点点的逃避和不确定。

    在第一次知道实验和步家有关开始,他就一直避免去想这方面的事。

    但有些时候,似乎不是当做没发生,介怀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叶尧转开脸,“你让我想想,我需要 ”

    话音没落,叶尧无意间瞥过车窗外的视线却忽然凝固了。

    突如其来的刺眼白光嚣张地穿透车身!

    电光石火,叶尧猛地扭回头,在车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重重地扑到了步重的身上!

    砰!!!

    第七十四章

    刹车声拉长成一种刺耳又尖锐的声音狠狠刺穿了耳膜。

    步重下意识接住了朝他扑过来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同一时间裹挟着重重砸在他的肋骨上,车外的轰鸣声和远处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轰隆隆的奇怪响声在马路上方炸响,对面的卡车门重重地把加固过的黑色商务车砸出一个凹陷,玻璃被一瞬间的冲力撞得稀碎,没撑过两秒,蛛网似的裂缝便伴随着清脆的响动狠狠砸在了车里的地板上又被弹出来。

    步重一声闷哼,耳朵嗡嗡的几乎聋了。

    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很快,他的心跳就像是通了电一样狂躁又慌乱地跳起来。

    “叶尧……”

    “叶尧!”

    意识像是浸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叶尧伸出手,没抓到什么,于是他有些意兴阑珊地缩回了手。

    有点黑,还有点冷。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上一次……大概是在他十岁左右的时候。

    “今天跟弟弟打架了?”

    “我没……”一句辩解还没有说出口,他就被粗暴地推进了楼梯下的储物间。

    阴暗逼仄的环境还带着点湿冷的霉味,在母亲没去世之前,叶尧压根不知道叶家还有这么个地方。

    似乎已经习惯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依稀感觉到手短脚短地团成一团,心里还没有麻木的恐慌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妈妈……”

    画面一转。

    “你难道要看着你哥去死!?”

    “当我求你,你就认了行吗?还要奶奶跪下来不成!”

    “是爸对不起你,但叶家不能没有你哥……你就,当是帮帮我……”

    是了,他一直是叶家那个说扔就可以扔的包袱。

    叶尧觉得有点累。

    小时候那些温暖的、藏在记忆里的拥抱,即便是假的,都已经不是他能拥有的东西。

    厌倦感像是潮水一般突然淹没了他。

    就这样吧。

    叶尧冷淡地想。

    他伸展四肢,放任冰冷的水没过了身体,黑暗一点一点吞噬……

    “叶尧……叶尧!”

    远处而来的声音渐渐地大了点,像是拨开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到他耳边。

    “醒醒!你醒过来!”

    “……别留我一个人……我求你!”

    像是天光乍破一般,狠狠劈裂了面前的黑暗。

    叶尧几乎是抽搐一样地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景象,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就把他淹没了,叶尧满头的冷汗,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的痉挛着,他手软脚软的一丝力气都使不上,猛地一侧头干呕起来。

    “……醒了!”

    哆嗦得不像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叶尧手指动了动,思维渐渐回到身体里。

    他眨了下眼睛:“步……重?”

    男人看起来似乎是过了一星期不眠不休的日子,胡子 碴眼里布着血丝,见到他睁眼瞬间的神情像是整个都活过来了,眸底骤然亮起能灼烫人的光。

    这张憔悴的脸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陌生。

    叶尧恍惚着,想抬手去碰一碰他的脸颊。

    “叶先生!您现在不能动!”身侧有人紧张地道。

    步重同时靠过来的身体微微一顿,握住他的手指收紧了力道。

    从指尖传来的轻微痛感终于让叶尧清醒过来,脑子里瞬息闪过那扑面而来的刺眼灯光和天旋地转。

    他猛地睁大眼睛:“你有没有事?刚才你有没有受伤!?”

    嗓子干得不行,他呛咳着,眼睛却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把对面的人扫视了几个来回。

    “我没事。”步重摇摇头,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强自按捺下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平静道:“你不用担心我,刚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把我护得很好。”

    直到此刻,仿佛溺水一样的窒息感才终于被空气冲破,他的强大笃定从容镇静,在叶尧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当着他的面人事不醒的刹那全被敲得稀碎,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一次看着重要的人在面前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楚,从前巍峨不动的巨山磐石仿佛都成了假象,在拥有软肋的那一刻被击打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