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

    处理食材。

    王振的脑子,像被冻住的齿轮,卡在这两个词上,无法转动。

    他看着秦川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穹顶中央那个因为剧痛而疯狂挣扎的肉块。

    连接着它的几十根黑色血管,像被风暴席卷的缆绳,将整个穹顶的金属骨架,拉扯得发出刺耳的呻吟。

    “咔……吱嘎……”

    金属在扭曲。

    铆钉在崩落。

    一块拳头大的碎玻璃,擦着王振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脚边的金属走道上,摔成千万片晶莹的粉末。

    “王叔叔,”林一的声音把王振从僵直中拽了出来,“上面在掉东西。”

    “我们……我们得躲起来!”

    王振抱着林一,连滚带爬地向后退,试图远离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秦川!这里要塌了!快走!”他冲着那个背影嘶吼。

    秦川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理会头顶的危机。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根粗大的黑色血管上。

    “主脉断了,肉质会松弛。”他自言自语,像一个挑剔的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必须加快速度。”

    “咿呀——!”

    怪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或者说,是感受到了那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它残存的理智,被恐惧彻底淹没。

    数十根黑色触须,不再有任何章法,像发疯的鞭子,胡乱地抽向四面八方。

    一根触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地朝着王振和林一的方向扫来。

    王振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想躲,可狭窄的走道上,无处可躲。

    他只能下意识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孩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他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王振颤抖着回头。

    秦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根比水桶还粗的黑色触须,前端撞在他的掌心前,被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寒霜凝固,停滞在半空中。

    “别打扰厨师工作。”

    秦川的语气,像是在斥责一个在后厨捣乱的学徒。

    他五指微收。

    “咔嚓!”

    整根触须,从尖端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黑色的冰晶,簌簌地坠入下方的深渊。

    怪物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悲鸣。

    “王叔叔,”林一从王振的怀里探出头,“秦川叔叔……把它的手弄断了。”

    “他……他在修理不听话的机器。”王振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已经编不出更像样的谎言了。

    秦川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沿着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走道,走向了第二根血管。

    他的脚步,依旧那么平稳。

    仿佛脚下不是即将崩塌的万丈深渊,而是平坦坚实的厨房地面。

    “这根,连接着它的消化系统。”

    秦川伸出手,按在了那根血管上。

    “太多杂质,会影响口感。”

    惨白色的寒气,再一次爆发。

    第二根血管,步上了第一根的后尘,在刺耳的尖啸声中,冻结,然后碎裂。

    “轰隆!”

    穹顶的一大片金属骨架,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断裂开来,带着无数玻璃碎片,向下方坠落。

    巨大的轰鸣声,从歌剧院的底部传来,激起漫天尘埃。

    “它在拆房子!”林一指着那个怪物,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式的告状意味,“妈妈说,不可以拆房子!”

    “对……对!不可以!”王振死死抓着旁边的栏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秦川的“处理”,还在继续。

    他像一个幽灵,在狭窄的走道上穿行。

    那些疯狂抽打的触须,根本无法触碰到他的衣角。

    它们或者被瞬间冻结,或者被他轻易地侧身躲过。

    每一次躲闪,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他走到第三根血管前。

    “这根……是它的排泄管。”

    秦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必须第一个处理掉,可惜,位置不好。”

    他没有用手去碰。

    他只是抬起脚,对着血管的根部,轻轻一踏。

    一股凝练的寒气,顺着金属走道蔓延过去。

    那根血管,连同它连接着的一大块穹顶骨架,瞬间被冰霜覆盖。

    然后,秦川的脚,在原地,轻轻一跺。

    “砰!”

    那片被冻住的区域,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轰然解体。

    怪物的身体,又向一侧倾斜了几分。

    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

    它的哀嚎,也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王振已经麻木了。

    他的恐惧,攀升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观众,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名为“处理食材”的屠杀。

    他看着秦川,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那些维系着怪物生命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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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切断,穹顶都会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每一次切断,都会有大块的建筑结构,坠入下方的黑暗。

    他们脚下的走道,已经断裂了好几处,全靠秦川用寒冰,将断口重新连接。

    “王叔叔,那个阿姨好像快没力气了。”林一小声说。

    “她……她唱累了。”王振喃喃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林一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终于。

    穹顶之上,只剩下最后一根,也是最粗壮的一根黑色血管,连接着那个巨大的肉块。

    怪物不再挣扎,不再嘶吼。

    它就像一块破布,吊在那里,微微地抽搐着。

    那张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脸,对着穹顶的破洞,那张曾经唱出疯狂歌声的嘴,无力地张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甜腻的香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血腥味的腥气。

    秦川站在了最后一根血管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回过头,看了看王振和林一。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他们。

    “站稳。”

    秦川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根最后的血管。

    他没有再用冰。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根如同巨蟒般的血管。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贲起。

    “嗬……”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吐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他开始用力。

    拉。

    “吱呀——咯咯——”

    那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那是筋腱被拉伸,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连接处,那怪物的本体上,苍白的皮肉被撕裂,翻卷开来,露出下面搏动着的,暗红色的组织。

    “咿……”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那声音里,不再有疯狂和恶意。

    只有纯粹的,解脱般的痛苦。

    “轰——!!!”

    最后一根血管,被秦川用蛮力,硬生生地从怪物的身体上,撕扯了下来。

    巨大的肉块,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它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然后,像一颗陨落的,苍白的星辰,悄无声息地,坠向歌剧院的深渊。

    王振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坠落,坠落……

    下方,是那上千个沉默的“听众”。

    它们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整个歌剧院,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王振脚下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一股强烈的气浪,夹杂着漫天尘土和碎屑,从下方冲天而起。

    王振被这股气浪冲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抱着林一,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碎屑掉落的“沙沙”声,和金属骨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许久。

    王振才敢抬起头。

    秦川站在走道的边缘,衣角在从穹顶破洞灌入的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正低着头,俯瞰着下方。

    王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歌剧院的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无数的座椅,被砸得粉碎。

    而那个怪物的残骸,就躺在坑洞的中央。

    它已经不成形状,像一滩巨大的,融化了的白色蜡烛。

    周围那些“听"众”,有不少被砸得粉身碎骨,但更多的,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叔叔,”林一的声音闷闷地响起,“结束了吗?”

    “结……束了。”王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厨师阿姨,掉下去了。”

    “嗯,她……她下班了。”

    就在这时,秦川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情依旧空洞。

    “初步处理完成。”

    他看了一眼下方的残骸。

    “接下来,是分割和烹饪。”

    他的目光,越过王振,投向了走道尽头,一扇之前被黑暗和混乱所掩盖的,不起眼的铁门。

    “厨房,应该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