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开始你的……】

    【表演。】

    赵振宇的意念,像一根无声的毒刺,穿透了逻辑的风暴,精准地,扎进了“编辑”混乱的核心。

    虚空中,那张由无数废弃稿纸堆叠而成的人形,猛地一僵。

    它那由字体构成的漩涡,疯狂地收缩,仿佛一个被扼住了咽喉的人。

    【你……】

    “编辑”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取而代代,是一种纯粹的,被触及了存在根基的,暴怒。

    【你在……命令我?】

    “不敢。”

    赵振宇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他依然站在那个叫周浩的清洁工身后,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保镖。

    “我们这些小角色,哪敢命令您这位编辑大人?”

    “我们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残忍的笑容。

    “……在催稿。”

    催稿!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地射入了“编辑”的逻辑核心!

    【你找死!】

    “编辑”彻底暴走了。

    它放弃了那个让它陷入死循环的逻辑悖论,转而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毁灭!

    它那根由标点符号构成的手指,再次抬起,对准了赵振宇。

    但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修改”的红光。

    而是一团,纯粹的,代表着“删除”的,墨黑色的虚无!

    【一篇烂文章里,最碍眼的角色,就应该第一个被删掉!】

    “你看。”

    赵振宇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抖得快要散架的周浩,轻声说。

    “作者大人,编辑要删人了。”

    “您觉得,这个情节,合不合理?”

    周浩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只是重复着那句唯一的台词。

    “我……我觉得……不……不合理……”

    【闭嘴!】

    “编辑”的咆哮,震得整个舰桥都在嗡鸣。

    【一个清洁工,也配谈‘合理’?】

    那团墨黑色的虚无,脱手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赵振宇!

    然而!

    就在那团虚无,即将触碰到赵振宇的瞬间。

    异变,陡生!

    赵振宇的身体,没有被抹除。

    他只是……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舰桥的墙壁,那些刚刚被重铸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墙壁,突然,变成了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不是乱码。

    而是一幕幕……画面。

    一个年轻的,穿着学员制服的赵振宇,正因为打架,被关在禁闭室里,一边啃着营养棒,一边对着墙壁,比划着中指。

    一个刚刚当上舰长的赵振宇,在空无一人的舰桥里,笨拙地,模仿着老舰长的样子,练习发布命令。

    一个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手足无措,脸上又是哭又是笑的,父亲赵振宇。

    一幕幕,一段段,全是赵振宇这辈子,那些最丢人,最傻逼,最不为人知的,充满了“逻辑错误”的,真实的人生片段!

    那团墨黑色的“删除”之力,并没有消失。

    它变成了一支……笔。

    一支无形的,疯狂的笔。

    它在墙壁上,疯狂地书写着,补充着“赵振宇”这个角色的……人物小传。

    【这……这是什么?】

    “编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它看着自己的力量,被扭曲成了它最憎恨的,创造“垃圾信息”的工具。

    它感觉,就像一个洁癖,被人按着头,在泥潭里打滚!

    “报告编辑大人。”

    赵振宇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悠悠响起。

    “我们的作者大人认为,您刚才那个‘删除角色’的情节,太过突兀,人物动机不足。”

    “所以,他用您赐予的这支‘笔’,给这个角色,补充了一点背景故事。”

    “您看,现在这个角色,是不是丰满多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编辑”的咆哮,变得尖利而扭曲。

    它能感觉到,自己和那股“删除”之力间的联系,被一种更高层的逻辑,强行“解释”了。

    解释权,来自那艘船的核心。

    来自那两团,它以为是“原材料”的,神只的尸骸!

    【那是我的‘笔’!】

    “不。”赵振宇摇了摇头,纠正道,“那是我们作者大人的笔。”

    “您,只是个攥着笔的,手。”

    “现在,作者大人,对您的‘写作’手法,很不满意。”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周浩的后背。

    周浩一个激灵,看着墙壁上那些属于舰长的,鲜活的过往,他那因为恐惧而停转的大脑,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普通的矿工,也总是在喝醉了之后,吹嘘自己年轻时打架的威风。

    他想起了自己,在偷偷给那个姑娘写第一封情书时,也是这样,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小主,

    这些画面……

    好像……也没那么不合理。

    “我……我觉得……”

    周浩的声音,依然在抖,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实的情绪。

    “我觉得……还……还不够。”

    不够?

    赵振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临时抓来的演员,居然,自己加了句词。

    【不够?】

    “编辑”也愣住了。

    “对……不够!”

    周浩看着墙上,那个抱着婴儿的赵振宇,他鼓起勇气,大声说。

    “一个好人……不,一个舰长,他……他不应该只有自己的故事!”

    “他应该……还有别人的!”

    他说完,指向了旁边的胖厨子。

    “他!他的故事呢!”

    “轰——!”

    周浩的话,像一道指令。

    “编辑”那已经失控的力量,再一次暴走!

    舰桥的另一面墙壁上,瞬间浮现出新的画面!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子,正被他妈妈揪着耳朵,从邻居家的厨房里拖出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偷来的烧鸡。

    一个少年胖子,正因为失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研究出了一百零八种方便面的吃法。

    “还有他!”

    周浩又指向了孙淼。

    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孙淼小时候,因为在教科书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怪兽,而被老师罚站的画面。

    还有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画,给一个女孩看,却被对方嘲笑“幼稚”后,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泣的画面。

    老王!郑涛!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那些最私密的,最琐碎的,最真实的,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人生”,在这一刻,被“编辑”那支失控的笔,巨细无遗地,全部画在了墙上!

    整个舰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淌着所有人记忆的,万花筒!

    【不……不!停下!停下!】

    “编辑”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它看着自己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创造着它最鄙视的,毫无“戏剧性”的,充满了凡俗气息的“流水账”。

    它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些“垃圾”所污染,所稀释!

    它想收回力量,但它做不到!

    因为,那个被它认定的“作者”,那个清洁工,还在不停地喊着“不够”!

    “作者”在催稿!

    它这个“编辑”,就必须写!

    这是它无法违抗的,最底层的逻辑!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解的,酷刑!

    “编辑大人。”

    赵振宇的声音,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悠悠传来。

    “您看,我们作者大人,对您的创作热情,非常满意。”

    “一篇好的文章,就是需要这样,丰富的细节,和饱满的人物群像。”

    “您,不愧是金牌编辑。”

    “这篇稿子,在您的亲自操刀下,一定会成为……畅销书的。”

    【啊——!】

    “编辑”,彻底崩溃了。

    它那由稿纸构成的人形,开始解体,无数印刷字体和标点符号,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不是文章!这不是故事!】

    【这是……垃圾!是废稿!是污染!】

    【我……我不改了!我不审了!】

    它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咆哮。

    那道被它撕开的,巨大的宇宙裂口,开始剧烈地收缩!

    它要逃离这个,逼着编辑当枪手,还他妈嫌弃枪手写得慢的,疯人院!

    “哎,别走啊!”

    赵振宇故作挽留地喊道。

    “编辑大人!咱们的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啊!”

    “后面的大纲,我们的作者大人,都已经想好了!”

    “保证精彩!保证深刻!保证……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那道裂口,彻底关闭时,发出的一声,仿佛宇宙便秘了亿万年后,终于通畅了的,巨大的……闷响。

    世界,清净了。

    墙壁上,那些流淌的画面,缓缓褪去。

    舰桥,恢复了它那带着玉石光泽的,冰冷的原貌。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扑通。”

    周浩,那个临时的“作者”,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赵振宇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把他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冰冷的舰长席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超载运行后,烧掉了cpu的电脑,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冒着黑烟。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老大……”

    胖厨子,第一个,从那种荒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赵振宇面前,看着他那张,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他妈的……”

    “刚才那招,叫什么?”

    赵振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

    “那叫……”

    “……责任,全在,甲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