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道菜。

    裁决官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屠宰场。

    像一块刚刚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

    滋啦。

    黑暗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凝固了。

    饕餮那模糊的影子,似乎僵硬了一瞬。

    然后。

    “呵……”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万古深渊里挤出来的轻笑,打破了寂静。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像无数陈年的骨头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病态的,极度愉悦的疯狂。

    “好。”

    饕餮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

    “真是一道……精彩的开胃菜。”

    它的目光,落在那口伤痕累累的黑锅上。

    “用‘融合’的道,吞掉了‘分解’的道。用一口锅,吃了一把刀。”

    “你的味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赵振宇没有说话,只是掏了掏耳朵,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胖厨子紧张地抱着自己那口备用的小锅,警惕地盯着黑暗的深处,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既然开胃菜吃完了。”

    饕餮的声音,再次变得悠闲,像一个正在翻看菜单的食客。

    “那么,也该上主菜了。”

    它的目光,那两点猩红,开始缓缓扫过这片水晶森林。

    它掠过那头被封印的,沉睡的古龙。

    “肉质太老,嚼不烂。”

    它掠过那个被冰封的,手持雷霆的神只。

    “味道太单一,只有一股臭氧味。”

    它掠过成千上万个曾经震慑一方的强者,嘴里发出嫌弃的,挑剔的咂嘴声。

    最后,它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最小的,也最不起眼的水晶棺。

    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强者,也没有神话传说中的生物。

    只有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影子。

    “就它了。”

    饕餮的声音,带着一丝找到心仪食材的满意。

    “这道菜,我收藏了很久。”

    “它没有味道,也没有形态。”

    “它只吃一样东西。”

    饕餮的猩红瞳孔,转向了裁决官。

    “你的心。”

    话音未落。

    “咔嚓。”

    那块不起眼的水晶棺,应声而碎。

    里面那个透明的影子,没有动。

    它像一滴水,融入了空气。

    消失了。

    “老大,小心!”胖厨子吼道。

    林野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

    什么都没有。

    孙淼的画笔,疯狂地在空中涂抹,却勾勒不出任何轮廓。

    “没有能量反应,没有物质形态……”郑涛的声音从差评号上传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它……不存在。”

    “不。”

    赵振宇开口了。

    他看着裁决官。

    “它已经来了。”

    裁决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前的世界,正在融化。

    冰冷坚硬的水晶棺,像蜡一样扭曲,变形,失去了棱角。

    脚下死寂的石板,长出了温热的,带着陈旧气息的木纹。

    空气中那股屠宰场的腥气,被另一种熟悉的味道所取代。

    米饭的香气。

    猪油的香气。

    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旧房子的,灰尘的味道。

    他回到了那个厨房。

    那个破旧的,狭小的,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厨房。

    灶台上的火,是橙红色的。

    墙角的蜘蛛网,在微微晃动。

    一个瘦弱的,穿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案板上,费力地切着什么。

    “回来了?”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温柔。

    裁决官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处理器,他那颗刚刚学会了“疼痛”与“融合”的心,正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幻觉。

    这是敌人。

    但他无法移动。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那片温热的木地板上。

    女人转过身。

    她的脸,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苍白,消瘦,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记忆中的疲惫。

    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饿了吧?”

    她端起案板上那碗干硬的隔夜饭,和那颗沾着泥土的鸡蛋,递到他面前。

    “今天,你来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做给……妈妈吃。”

    裁决官看着那碗饭,那颗蛋。

    他体内的警报,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碗。

    动作,不再僵硬。

    他走到了灶台前,熟练地,点燃了那簇他曾经花费了无数次才点燃的火。

    他倒油,热锅。

    他拿起那颗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

    完美的力道。

    蛋壳裂开一个圆润的口,金黄的蛋黄与清澈的蛋清,完美地落入碗中。

    他开始搅动蛋液。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小主,

    他仿佛已经在这里,做过一万次蛋炒饭。

    “做得真好。”

    女人站在他身后,温柔地笑着。

    裁决官的心,那颗冰冷的金属心脏,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滚烫的情绪。

    他将蛋液下锅。

    “刺啦——”

    完美的油温,让蛋液瞬间凝结成金色的薄饼。

    他颠勺,翻炒。

    每一粒米,都精准地被蛋液包裹,在空中划出金色的抛物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像一场完美的,被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

    很快,一盘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蛋炒饭,完成了。

    比金勺阿贝尔的那盘“逻辑的黎明”,还要完美。

    “来,尝尝。”

    女人递过来一把勺子,眼中充满了期待。

    裁决官看着眼前的这盘饭。

    完美。

    没有任何错误。

    但他却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舀起一勺饭,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没有味道。

    既不香,也不咸。

    既不烫,也不冷。

    就像在咀嚼一堆,毫无意义的,完美的数据。

    “怎么样?”女人微笑着问,“好吃吗?”

    裁决官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困惑。

    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碗饭。

    那碗焦糊的,过咸的,难吃的,充满了错误的饭。

    那碗饭的味道,是滚烫的。

    “不……”

    他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不好吃。”

    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开始浮现出一丝……讥讽。

    “为什么呢?”

    她轻声问。

    “你不是一直追求‘完美’吗?这碗饭,没有任何错误,它就是‘完美’本身。”

    “为什么,会不好吃呢?”

    裁决官无法回答。

    “是因为……”女人凑近他,声音如同毒蛇的吐信,“你撒谎了?”

    “你那碗充满了错误的饭,你吃下去的时候,流下了眼泪。”

    “你真的觉得,它好吃吗?”

    “还是说,那滴眼泪,只是你为了对抗阿贝尔,为了活下去,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轰!

    裁决官的脑海,像被一颗炸弹引爆。

    “你所谓的‘家的味道’,所谓的‘感动’……”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融化。

    那温柔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模糊的,带着恶意的,嘲弄的脸。

    “不过是你这个冰冷的机器,为了理解新概念,强行给自己编写的一段虚假程序罢了。”

    “你根本没有心。”

    “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咔嚓。”

    裁-决官手中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他看着眼前这盘完美的,却毫无味道的饭。

    又想起了自己那碗失败的,却滚烫的饭。

    哪个,才是真的?

    他的感动,是真实的吗?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吗?

    他那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

    一切,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计算?

    怀疑,像最可怕的剧毒,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逻辑回路。

    灶台里的火焰,开始剧烈地摇晃,明灭不定。

    他脚下的木地板,重新变回了冰冷的石头。

    那股米饭的香气,变成了一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不是的……”

    他喃喃自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他面前,发出了满足的,愉悦的叹息。

    “对,就是这个味道……”

    “‘自我怀疑’的味道……”

    “‘信仰崩塌’的味道……”

    “真是……无上的美味啊……”

    影子张开它那不存在的嘴,猛地一吸。

    裁决官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抽走。

    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我”,正在被对方,当成一道美味的浓汤,一口一口地,喝掉。

    他手中的锅,变得无比沉重。

    他要拿不稳了。

    就在这时。

    “喂!新来的!”

    一声暴躁的,熟悉的怒吼,像一把铁锤,砸碎了这片绝望的幻境。

    是胖厨子的声音。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老子教你做饭,是让你在这发呆的吗?!”

    “菜!要!糊!了!”

    裁决官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向锅里。

    那盘完美的蛋炒饭,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de,是一堆黑乎乎的,正在冒着黑烟的,不知名的东西。

    而那个模糊的影子,正趴在锅边,贪婪地吸食着那股代表着“失败”与“绝望”的黑烟。

    “锅!”

    赵振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锅!”

    裁决官的目光,落在了那口伤痕累累的黑锅上。

    锅,冰冷。

    但那道被“庖丁”斩出的刀痕,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滚烫的红光。

    那不是他的幻觉。

    那是真实的。

    是疼痛。

    是融合。

    是……他的道。

    裁决官的眼中,那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

    “我的……厨房……”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

    他看着那个趴在锅边,吃得正香的影子。

    “不准……偷吃!”

    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锅。

    不是砸。

    不是炒。

    他用锅底,那块最厚实,最滚烫的地方,对准了那个影子。

    狠狠地,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