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桉在意这个,还不完全是因为想抓牢所有权力。她意识到,她带来的团队已经分裂,她首先失去了年轻人的信任,现在甚至老员工也开始动摇了。

    但是这些闹情绪的资深人士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这场狂飙突进的改革方案受到的热烈响应超出了大家的预期。

    公司内部一批“戴天岸”们,他们有野心,又熟悉业务,简直是好用极了。

    公司外,应聘者也是人才济济,有对手公司的,有当年从dk离开的,还有一大群即将毕业的高材生,也都慕普里默之名而来。

    还有一批,就从普里默内部应聘而来。这类人有深刻的普里默性格特征,也有其特别的价值。

    程桉团队一直认为自己是稀缺资源,忽然之间形势发生了逆转。

    于是,那些心怀不满的经理,性格软弱的乖乖臣服,倔强的就得个虚位被边缘化了。

    宁果微对自己导演的这出好戏相当满意。她充分地发挥了每个人的才能。

    程桉实际上解决了宁果微方案中的各种缺陷,而许幼岩则是牢牢稳定着项目的具体执行和推进。野心勃勃和消极保守的员工,都可以在许幼岩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鼓励和安抚。

    许幼岩说,“任何一个组织里,有形形色色的人,才有活力,才有趣,才能走得更远。一味崇尚狼文化的企业并不是最好的企业,普里默既需要积极进取的员工,同样需要温和内敛的员工。”

    宁果微暗暗好笑,许幼岩的说法有很强的迷惑性和说服力。事实上,这是许幼岩自己的想法。正因为是她真实的想法,所以她说得真诚又坦然,这特别容易得到员工的信任。

    不管怎样,宁果微可以松一口气了。大戏的上半场相当顺利。她值得一个安心的场间休息作为奖赏。

    今天她的航班晚点了,她在机场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到达上海机场已经晚上十点多钟。她想念童鸣飞了。

    “我来了。”她发信息。

    没有回音。童鸣飞没有回复。

    宁果微坐在出租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童鸣飞的地址。

    也可能童鸣飞在专心画画吧。宁果微这样想。

    出租车开出几分钟后,宁果微还是拨通了童鸣飞的电话,如果童鸣飞依然不接电话,她就改道回自己家。她不会贸然去别人家,哪怕是童鸣飞。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人接听,在宁果微就要挂断的那一刻,电话竟然通了。

    “喂?”童鸣飞的声音听起来又尖细,又急促,太不自然了。

    “呃,”宁果微狠狠地楞了一下,“方便吗?”她竟问出了对客户的用语。

    “啊,方便。你在哪儿?”

    “我刚从机场出来,去你那里的路上。”宁果微补充了一句,“我刚才发了信息的。”像是解释。

    “好的。”童鸣飞草草结束通话。

    宁果微看着手机,疑虑重重。童鸣飞必定瞒着自己什么事情。如果上次是为了送自己生日礼物而躲躲闪闪,那么今天呢?今天童鸣飞的表现更加不同寻常。

    宁果微一次又一次想放弃今晚去找童鸣飞的念头,但是她最终忍住了。因为她不能回避。如果她今天回头了,她可能心里的结就再也打不开。她会认定童鸣飞背叛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原谅李唯那样原谅童鸣飞。

    宁果微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原谅李唯。

    宁果微皱着眉头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她有些烦躁,她刚下飞机时的好心情和急切渴望已经踪影全无。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眼前,门打开。宁果微拉着行李箱往前跨了一步,然后几乎撞上一个从电梯里往外走的女孩。

    “哦,对不起。”宁果微往后一闪身,退开一步。她没有想到快11点还会有人。

    女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步跨出电梯。

    宁果微没理她,跨进电梯间。然后按下楼层键转身站定,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宁果微发现那个女孩猛然扭过头来,盯着自己。

    第22章

    22.

    宁果微在房门外站了五分钟才按下门铃。这五分钟感觉很长,宁果微看了好几次手机,才捱到五分钟。

    宁果微走进屋的时候,没有把视线停留在童鸣飞脸上。宁果微甩掉皮鞋,光脚走进屋,没有碰拖鞋。

    “哎,地板这么冷,你穿上拖鞋。”童鸣飞跟在后面。

    “不要像我妈妈一样,我不想穿。”宁果微头都没有回,走向沙发,她想坐下,在门口站立的五分钟令她精疲力竭。

    宁果微努力让自己对一切视而不见,但是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整个客厅。没有明显破绽。

    只有一个奇怪,画架上是空的,画桌上也没有画。童鸣飞在干什么?

    童鸣飞端来一杯热柚子茶给宁果微,“怎么忽然想过来?”

    “飞机晚点,就忽然起意。没有打搅你吧?”宁果微声音有点冷淡有点意兴阑珊

    “你生气啦?我刚才在画画,没有看到信息。”童鸣飞赶紧解释,一边坐在宁果微身边,撒娇地摇晃了一下身体。

    宁果微瞟了一眼画架,欲言又止。

    童鸣飞拉了宁果微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上。“你怎么啦?还不高兴?”

    宁果微不着痕迹地移开手臂,“我去洗个澡,一会上床给你讲故事。”

    讲故事?这是什么情况?童鸣飞吓得不轻。情人深更半夜的不是说想跟你鱼水之欢,而是要上床讲故事,又不是年幼宝宝,没人会兴高采烈地扑向床吧。童鸣飞忐忑地爬上床等故事。

    很快,宁果微就真的坐上床给童鸣飞讲故事了,而且是她自己的故事。

    “鸣飞,我想给你讲一点我小时候的故事。”宁果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童鸣飞。

    “啊?怎么想起来要讲你的故事?你说你不爱回望过去。”

    “呵呵,不是回头望,只是想让你更加了解我,你不想了解我吗?”

    童鸣飞紧张地看了一眼宁果微,她觉得宁果微的态度越来越郑重,也越来越疏离。

    “你只听说过我妈妈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你没有听说过她曾经抛弃我吧?”宁果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不自然。

    童鸣飞吓得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她没有听说过这一段故事。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观察周围的人非常重要吗?从我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妈妈的异常,我就被抛弃了。今天就不会有一个叫宁果微的女人坐在这里给你讲故事。”

    宁果微的童年是在无休止的打骂声中度过。她有一个自认为怀才不遇又脾气暴躁的父亲,还有一个文化不高却又性格倔强的妈妈。于是这对家长总是在家打架。体力上的薄弱,注定妈妈永远是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一方。

    或许是妈妈顶在前面的原因,宁果微不常挨打。她只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她觉得恐惧、厌烦和丢脸。

    直到宁果微考上重点初中,她的心情才算有所好转。她觉得自己往可以离开这个家的日子又跨出一大步。

    然而,想逃离这个家的并不只有她,还有她的妈妈。

    宁果微渐渐发现妈妈的举止异常。

    妈妈常常会看着她发呆,或者流泪;妈妈会不断地给她讲这个东西在哪里,哪个东西要怎么使用;还给宁果微讲女孩初潮,讲不能相信男孩子不要早恋……

    宁果微忽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开始观察妈妈的一举一动,开始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搜寻蛛丝马迹。然后她找到了一个隐藏在杂物间一堆杂物下的一个旅行包……

    宁果微与妈妈摊牌了,想溜走可以,带上自己。她们一起逃走。她惧怕又痛恨那个男人,她不怕吃苦,就是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更不想留在这个没有妈妈的家。

    妈妈痛哭流涕地告诉她做不到,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她能养活自己就很不容易了。她更加没有能力给宁果微找到上学的地方。那还是一个靠户口上学的时代。

    最终,她们俩都各自妥协一步。

    妈妈先独自南下投奔自己一个同学,那个能干的阿姨答应帮妈妈找一份很低级的工作糊口。但是妈妈必须一直跟宁果微保持通信联系,在她有能力养活宁果微的时候,就来接走宁果微。宁果微索要了那个能干阿姨的地址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