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逢崔六娘上街采买,瞧她可怜,心下不落忍,这才买了她来,带回织锦堂。她孤零零地吃救济长大,如今被巧凤的母亲收留着,又送来了学堂。因她是半路来学里,还生了副孤高的脾性,故而与众人都没甚交情。

    巧凤年纪小,偶尔也会委屈。

    旁人总是嘲笑她,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献殷勤。

    巧凤同她妈哭过几回,可她妈却说:“英娘是个好孩子,却没有投好胎,你要时时让着她,不许恼,更不许耍孩子脾气。”

    巧凤觉得妈偏心,却又不敢说,只能照着做。

    她试着去理解阿英,可是最后却如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透。

    就像现在,清兰老师问学生们未来的志向。

    众人争先恐后地举手,有人说要同家里人一样,去工坊做事;有人说要当大管事;巧凤也举手,怯生生笑着说,“俺想支一个小吃摊,赚很多很多银子,吃得饱饱的,要俺娘享清福。”

    孩子们哄笑,师长却温和赞道:“甄巧凤说得极好,只要是你们的真心话,不拘是甚么,都好。”

    终于轮到阿英,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她的身上。

    清兰笑着问她手底下最得意的学生,“阿英,你今后想做甚么?”

    阿英垂着头,想了许久,缓缓起身看向清兰。

    “师长曾说,皇城里有座摘星楼,高可攀日月。倘若置身其间,可以看到巍巍都城匍匐脚下。我的愿望,是想登上摘星楼,看一眼最富贵的风光。”

    学生面面相觑,彼此眼底透着茫然。

    只有清兰的脸上带着意外的神情,她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却被这个孩子记住。

    “你想登上摘星楼……”清兰复述了一遍,目光若有所思,“那么,你又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阿英这回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看向门外,定定望了片刻,轻声道:“我想成为她。”

    孩子们好奇望去。

    迎着众多目光,那人似乎很讶异,她轻笑一声,闲庭信步地走进屋内,“你为何想成为我?”

    阿英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却没有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不会有人理解她赤/裸的渴望。

    好在那个女子没有继续问,阿英沉默着垂头,脑中想的全是她发间那只白玉蝴蝶。

    课后,等到所有人都走光,阿英才收拾着包袱慢吞吞地离开。

    “阿英姐!”巧凤在外头等她,一见到她的身影,便兴冲冲地跑来。

    她叽叽喳喳地说她妈今天会做好吃的,又说隔壁二毛家添了四五只小奶狗,赶明儿要抱一只回来养。

    阿英漫不经心地听着,并不回答。

    巧凤自说自话忒没趣,讪讪住了口。想了一会儿,她又问:“阿英姐,你说想成为那个姑娘,她是何人?那个摘星楼是在哪?你几时听说的?”

    阿英随口答:“清兰老师说的。”

    巧凤没意识到她在回避,仍追问:“那你说成为她是何意思?”

    阿英怔了怔,神色渐冷:“没甚意思。”

    巧凤不解:“可是想如她那般漂亮?”

    她越想越觉得对,笑道:“嗨,阿英姐,这有甚么的,老师教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俺们想要成为美人何错之有?你这么好看,自然也是十里八乡的第一美人。俺原先还偷俺妈的胭脂呢……”

    她滔滔不绝,没有注意到阿英越发难看的神色。

    “够了!”她遽然回头,“谁要做十里八乡的第一美人!谁想一辈子在这座庄子里打滚?你想知道我为何要成为她,那我告诉你,因为我想要钱,想要很多的钱!总有一天我也会买到她头上的那只钗!”

    巧凤被她吼得发愣,旋即哭着跑开。

    阿英没有追,她站在风口,闭着眼吹着冷风。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说:“擦擦眼泪。”

    阿英猝然回头,来不及掩饰通红的眼眶,“我、我没有哭!”

    清懿轻笑,递上一块手帕,“我有个妹妹,同你差不离的年纪,也很好强,总不肯叫人瞧见她哭鼻子。只是小姑娘家家,哭了又怎样?人生在世,要度过那么多坎,跌那么跤,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不丢人。”

    阿英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犹带着香味的帕子。

    “你听到了?”

    清懿知道她在问甚么,唇角微勾:“既然敢说,又为何怕我听见?”

    阿英眼底带着窘迫,可是又渐渐转为全副武装的冷漠。

    清懿眸光淡淡,她几乎不需探究,便已看穿了一个小姑娘用坚硬外壳包裹的自尊心。

    见她不答,清懿并不恼,笑道:“因为你说的不全部当真,你要的只是钱财吗?只是我头上这只玉钗吗?倘若你爱的只是这些,你便不会这样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