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一步三晃,推开大舅哥,满心满眼只有花轿。

    喜婆上前劝阻:“使不得,使不得,郎君别心急。”

    他笑着点头:“好,我就隔着缝看一眼,不掀开。”

    许是风听见他的话,恰好吹开轿帘。

    喜帕尚未戴好的新嫁娘就这样撞进他的眼里。

    耳边是喜婆的嗔怪:“哎呀我的好郎君,媳妇又跑不掉,有你看的时候!”

    “我知道了。”

    敷衍应了一声,尚且带着醉意的新郎比平时要愣些,他扶着轿门装作站不稳,突然往里扔了个小锦袋,冲她笑:“饿了就吃。”

    清懿红着脸,将锦袋藏在背后,等帘子重新合拢,她才悄悄拿出来。

    只见里头躺着四只小糕饼,适合垫肚子。

    她挑了只桂花味的,轻咬一口,甜味丝丝入扣。

    花轿晃晃悠悠,伴随着迎亲队伍的吹吹打打的热闹声响,一路进了高门宅院。

    清懿透过车帘望向窗外,入眼是青砖碧瓦,雕梁画栋,高高的院墙挡住了所有视线,南飞的大雁变成天边的小黑点,了无踪迹。

    她无端地害怕这座院墙,可一想到轿外的人,心便安定下来。

    入夜,她头盖喜帕,按照喜婆的指点端坐。等得腰酸背痛还不见人来,她又悄悄拿出锦袋,捻了一只糕。

    才吃一口,门突然被敲响。

    那夜的记忆,就从此刻开始陷入光怪陆离的错乱。

    进来的不是新郎官,而是一群面目冷肃的丫鬟婆子,她们穿着侯府统一的衣裳,语气居高临下:“姨娘今日受累了,只是还得劳动您再挪一挪,这不是您的屋子,按照侯府规矩,只是世子妃才能住听雨轩,您请。”

    手中的糕掉在地上,她愣了很久:“……你叫我什么?姨娘?”

    丫鬟婆子还说了什么,她一概听不清,耳边嗡嗡作响。

    她像个木头人任由她们摆布,呆呆地从听雨轩搬到了很远的一处小院。

    寒风自廊下吹来,她打了个哆嗦。

    婆子瞧她可怜,叹了口气,软声道:“虽是做妾,可到底来了我们侯府,又是许给我们小侯爷这般的人物,不比旁的正妻差了。姨娘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图旁的了。那屋子也就是名头,真正得用的是您夫君的爱重。我瞧姨娘是个明白人,不消婆子我啰嗦。”

    清懿脑中混沌不堪,迟疑好久才轻声道:“……他三书六礼上门娶我,我几时答应过做妾?”

    婆子面带同情:“姨娘不知道?公主备给您府上的聘礼,都是贵妾的仪制。皇家规矩多,哪怕是娶妾,也得风光体面。”

    清懿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抬头:“那他吉时迎亲,同我叩拜天地,这一切算什么?”

    婆子最后的同情消散,目光带着讥诮,“姨娘这样的心思,我们府里不少见。自小侯爷长成,想要攀高枝的贵女不知凡几。小侯爷有他的喜好,公主也有公主的选择。婚姻嫁娶到底是两家人的事,哪里由得小辈自个儿做主?您来府上,那都是过了您府中大人明面的。”

    清懿袖中的手开始颤抖。

    她明白了。

    这是长公主和陈氏私底下商量好的,阵势煊赫的嫁娶又怎样?只要到了后宅,她是妻是妾,被人搓圆捏扁,都是一句话的事。

    高高的院墙里,连大雁都飞不出去,谁又能管一个小小的她?

    砭骨凉风吹得她打摆子,心脏好像破了一个洞,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袁兆呢?”她哑声问:“他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吗?”

    作者有话说:

    预备备,开虐。

    第134章 前尘(二)

    ◎姐姐姐夫发第二刀◎

    龙凤花烛燃尽, 大红的喜字刺目耀眼。

    清懿穿着嫁衣,等了整整一夜。

    天光破晓时,院门发出“吱呀”声响。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静静望向来人,开口时嗓音却异常低哑:“你来了。”

    她见过袁兆很多模样。

    御宴时, 他是胸有丘壑却寂寥的才子。曲水流觞时, 他端坐林间, 连漫天桃花都成了白衣郎君的陪衬。在江夏时, 她见识过他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甚至于今早,他迎亲时, 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新郎。

    可她从未见过,此时此刻, 这样狼狈的袁兆。

    “嗯, 我来了。”他穿着喜服,脸颊带着伤, 手指藏在衣袖里,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蜿蜒而下,砸在青砖地板上。

    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将手背在身后, 扯开一丝笑:“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轻轻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去哪了?”

    他垂眸不答, 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

    清懿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你去改谱牒了,对吗?”她缓缓抬头, 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