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竹曦而言,他能活下去的出路不多。无父无母又混了蛮族血脉,本是活不了的。奈何生了副好皮囊还能为人所利用,千辛万苦地讨生活。

    他们所鄙夷的,正是他生存的出路。故而李自牧说他不必为此轻贱的时候,竹曦才稍稍动了心弦。

    “和我们说说就算了,往后若能活着回去,最好还是别和旁人说这些。”伍祐叹了口气,“白日的事……还是谢谢你了。”

    竹曦没想到万年黑脸的伍祐还有跟他道谢的一天。伍祐说得小声,又好似不太情愿的样子,不过他最终说出了口,竹曦也听到了。

    伍祐见竹曦没有反应,以为他没有听见方才的道谢,又凑得更近些,干瘪瘪道:“我道歉,从前多有针对,往后不会了。”

    竹曦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继续盯着四周,守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宁静。

    这夜野狼没有再出现,众人才得以平安度过长夜。接下来,仍旧是崎岖的长路,竹曦一天一夜未合眼,撑着精神带领剩余的人赶往茶州。

    三日的时间很快过去,竹曦与伍祐带领着所剩不多的兵士昼夜奔驰,最终迟了一日抵达了茶州境内。

    茶州的形势也变得严峻,瓒城要是出了事,蛮族定然还是要攻打茶州为先前的败北复仇。

    竹曦一行人在第四日的夜晚才与陈信取得了联系。陈信在城郊的破庙里等了一日,才等到了竹曦的队伍。在此之前,陈信已然联系了护边使张雁。

    张雁办事认死理,只要虎符一到手,他立刻就能出兵救人。只是眼下虎符并不在陈信的身上。

    破庙漏着雨水,连日的大雨将地面冲刷得干净。竹曦与伍祐前后脚迈入殿门,摆在正中央的神像积了厚厚的灰,织网连结。

    殿内生着火,陈信靠在房柱旁,火堆旁半躺着伤得不轻的郁枫。

    郁枫艰难支撑起身子,她的伤已然找城中大夫包扎过,只是精神不佳,看上去病怏怏的,像死里逃生的鬼。

    陈信见竹曦、伍祐二人虽狼狈,但没有伤及要害,不由庆幸:“平安就好!”

    破庙内只有空荡荡的,只有两人。这不应该的,明明李自牧和吴解也应该出现在这里,等着迟来的他们,为何只有陈信与郁枫二人呢?

    竹曦定定地看着二人,玄衣角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溅落在地上:“李自牧……和吴解呢?”

    “吴叔和我走散,生死不明。”郁枫苦涩开口,“将军抢了吴解的包裹,被阿史那颜不知追到哪里……”

    二人杳无音信,这是众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竹曦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伍祐。

    “那!”伍祐倒吸一口凉气,“那虎符怎么办!虎符不是就在那包裹里吗?”

    对……那虎符!没有虎符,他们的计划就全然无用了!

    竹曦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陈信。陈信的眼神里透着悲凉,但他似乎已然知晓虎符的去向,所以只有悲凉而并无焦躁。

    竹曦的心底的直觉告诉他,李自牧骗了他。

    那个口口声声承诺会在茶州等他的人,或许在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出瓒城。

    李自牧又一次欺骗了他。

    这回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李自牧到底干了什么。竹曦的心跳如雷,他猛得将身上的包裹摔到地上,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布。里面除了一些寻常衣物外,还有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虎符。

    虎符是李自牧在那一晚放在竹曦的包裹里的。他知道竹曦一定会护好给他的任何东西,并且遵守诺言,平安抵达茶州。

    他也知道吴解定会豁出命去抵抗蛮族,他不能让吴解去死,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开了危险。

    他更知道虎符太过于重要,不能拿来冒险,故而把这个秘密藏得很深,连竹曦都从未察觉。

    陈信一早就知道,并且为了大局,他默认了李自牧的做法。造化弄人,吴解却仍旧没有逃开命运的枷锁。

    竹曦跪在地上,垂着头死攥着虎符。

    李自牧又不是头一回骗他了,每次骗了他后又恬不知耻地往跟前凑。只是这次,骗人的人十有八九再也回不来。

    如今他信守诺言回来,李自牧却要死在不知那片黄沙之上。

    可是竹曦口中的未来,明明有李自牧啊!李自牧不能不回来见他!

    伍祐与郁枫却惊诧地盯着那虎符,他们从未想过李自牧居然将它藏在了竹曦这儿。

    破庙陷入了一片死寂,陈信想弯下腰扶起竹曦,却不想对方撑着膝盖自己站直了身子。

    竹曦将虎符奋力掷到陈信怀里,头也不回地就要往雨里冲。

    陈信接过虎符,死死地拉住竹曦的胳膊:“小曦!将军是为了大局!你又何必辜负了他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