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写尽心酸,真人却端坐在沙发上一板一眼谈条件。

    李戏春认输:“收拾东西,现在带你去。”

    李沙沙只拿了一件外套就下楼,看到她在搜顺风车,建议道:“你可以以此为由联系男友,一味逃避不是办法。”

    顿了顿补充说:“这都是爸爸说过的。”

    李戏春没忍住伸出食指在他额头戳了下,无奈道:“别学你爸,把感情看太透了不一定是好事。”

    李沙沙:“所以我没有妈。”

    “……”

    ·

    难得下班早,刚出公司门口高寻手机就响了,李戏春话说得很直接:“有时间么?”

    高寻停步,几乎不带犹豫道:“有。”

    “送我上山,顺便聊聊。”

    “好。”他也没问是什么事,直接去开车接人。

    秦晋和助理正好在车库,助理把头伸去车窗外,纳闷道:“这么急?叫他都没听见。”

    下班后说话没那么多讲究,助理半开玩笑说:“心急如焚的,估计是去见女朋友。”

    秦晋视线从资料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前方,淡淡道:“打给他。”

    “嗯?”

    秦晋从来不会重复第二遍废话,等下意识的疑问过去,助理立马选择执行。

    另一边高寻无奈把车停在路边,以为是有工作安排,调整好情绪开口:“喂,老板。”

    秦晋朝后靠了下,问:“晚上有什么安排?”

    高寻如实回答:“送女朋友去趟山上。”

    秦晋闻言偏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间他提起李相浮的名字,平静交代了一句:“如果见到李相浮,别听他说话。”

    高寻心中疑惑,又不好追问原因,只能应下来。

    车子开到约定的地方,前方李戏春领着个孩子站在天桥下。

    高寻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对号入座,猜到是李相浮的小孩。

    上车后,李戏春直接把导航定位在行云寺。

    山间的车道比较宽敞,一路无话,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李沙沙,他闭眼认真表示:“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语气太过一本正经,李戏春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笑容无形中让车内的气氛缓解了许多,片刻后她终于把话题打开,缓缓道:“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很相爱,但不适合共度余生。”

    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是在和对方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做陈述:“继续下去,迟早会耗光对彼此的感情。”

    高寻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发紧,目光却始终直视前方:“我可以尽力去改变……”

    并未做出更多解释和保证,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再尝试交往三个月。”

    李戏春没有说话。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两人心思各异,后座的李沙沙始终心如止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快到的时候李戏春准备打给李相浮,都已经拨出去她又临时改变主意,打给了李老爷子。

    一是想着让老爷子知道孙子来了,高兴一下;再者便是令高寻清楚看到横亘在双方间的阻碍,相恋多年竟依旧是长辈不认同的状态。

    通话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李戏春侧过脸对高寻说:“我爸说来门口接我们。”

    “我知道了。”高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停车的地方距离寺庙还有一段距离,要靠步行。眼见高寻跟在身侧,李戏春神情复杂:“我爸见了你不会有好脸色。”

    这种程度都算是轻的,以李老爷子的暴脾气说不定直接拿起扫帚赶人。

    高寻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远远地能看见前面站了好几人,李戏春加快步伐,平复心情后叫了声‘爸。’

    李老爷子旁边是一同前来拜佛的几位长辈,他们刚刚听完诵经,一路畅谈心得,顺便就跟着走了出来。

    听到这声呼喊,一行人双手齐齐垂在两侧,同时偏过头,黄昏下笑容慈悲,神情恬淡。

    “……”

    面对无比诡异的场景,高寻步伐迈得有些生硬,问:“哪个是你爸?”

    李戏春居然迟疑了起来:“好像是中间那个。”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瞧出疑惑。

    亲眼目睹他们同来,老爷子竟然没有当场发作。李戏春还记得当初领高寻进家门,他爸可是直接砸了一套最心爱的茶具。

    两人慢慢走近,李老爷子看到高寻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同意女儿的恋情在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一旁安老见状连忙拍了怕他的肩膀,提醒道:“礼佛讲究心静,老朋友,你的心……不静。”

    李老爷子深深闭了闭眼:“水本无愁,因风起皱……非我的心不静,是外物让它所动。”

    言语间的伤感,说话的论调,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

    李戏春苦思冥想这种场面在哪里见过,直到视线无意间扫到李沙沙,整个人身子一颤。

    晚风拂面,李沙沙抬眼望向庙里,夕阳下,云层中似有漫天佛光。许久后他沉吟道:“没错,我也曾被度化过。”

    每一个被强度的人,少不了留下这种后遗症。

    作者有话要说:李沙沙:从此后,世上又多了几个懂我的人。

    第32章

    李戏春眉间蹙起的沟壑前所未有的深。

    往常李沙沙奇怪的言论发表太多,她没放在心上,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李老爷子现在神经有些错乱,才会模仿孙子的日常。

    身侧高寻望着一排面容和善的中老年人,就事论事说:“这家寺庙可能有古怪。”

    李戏春第一反应也是被假借传扬佛法的邪教组织洗脑了。

    经过安老劝告,李老爷子此刻死死凝视高寻,手上的青筋时而暴起,面色却是安静而祥和的,后者不再迟疑,直接说:“按传销报警。”

    “等等。”李沙沙冷静摆手打断:“我有经验。”

    这种情况下,首先要激起对方世俗的欲望。

    稍稍略作思考,李沙沙指着李戏春说:“小姑要分手了,物极必反,经年恋爱无果,让她最终决定做个‘孤家寡人’。”

    高寻闻言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李老爷子神情缓和下来:“甚好。”

    李沙沙怔道:“她结婚生子不是您老人家的心愿?”

    “那是曾经,”李老爷子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有你就行了,现在不是流行什么云项目?以后我们家便是李家云养崽计划。”

    安老在一旁连连点头:“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塑造成十八项全能,日后大有出息。”

    “……”

    行云寺外,李沙沙头一回感受到因果报应,昔日他怎么对待李相浮,今日便得到了什么样的果。

    李沙沙败退后,一排老头依旧是整齐划一的慈爱。

    好在李戏春是个狠人,见劝不动,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直接撂下话:“要么各位通知家属今天以内全部下山,要么我现在打电话报警……”

    吸了口气:“扰乱你们心中所谓的佛门圣地。”

    打蛇打七寸,这一招果然有效。

    不出一小时,山上便多了几辆车,有人走前骂骂咧咧说‘我一定要举报这里,’结果下一秒就被身后老者抬手打了下脑壳:“你敢。”

    年轻人乖乖闭嘴。

    看到李戏春时,年轻人勉力保持明面上的客套:“麻烦你了。”

    李戏春无奈轻轻一叹:“应该的。”

    她是最早上山的,结果其他长辈都被家里人接走,她还在原地。庙里李相浮正和住持煮茶论道,自称还差最后一些知识点没弄明白。

    寺庙人众多,发生武力冲突不占便宜,想着也就半小时,李戏春不欲生事。

    终于,黄昏褪去,昏暗的天色下,迎面缓缓走来一人,模样圣洁,双目含有大慈悲。

    “……”

    不同于李戏春的惊讶,李沙沙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佛光普照的弊端,渡人的同时也在自我超脱。

    一辆车勉强坐下。

    李相浮自上车起便是一言不发,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

    存天理灭人欲的诡谲气氛彻底散开前,李沙沙借了李戏春的手机调出《高手出民间》的比赛视频,以二倍速循环播放李相浮的旋转视频,大约到了第三遍,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里蹦出一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这跳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面对质问,李相浮镇定回答:“您不懂艺术。”

    李戏春头疼,考虑要不要直接送这两人去看精神科。

    “佛不讲究强度,”李相浮突然望向李沙沙:“他本身没有被度化,只是陷入一个矛盾的平衡点,是伪宁静,挑破就好。”

    李沙沙虚心求教。

    李相浮望向老爷子:“爸,我在国外遇到过枪战。”

    话音落下,就连高寻也从后视镜瞄了后座人一眼。

    车内先是针落可闻的寂静,紧接着李老爷子的面部开始扭曲,不过三秒平和的神情彻底崩塌,一拍车门嘴唇剧烈抖动:“你说什么?”

    “谁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李相浮凝视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陈述的语调和刚刚没变化:“不巧遇见个疯子。”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和家里讲?”李老爷子脸色难看:“你出国前我不是再三叮嘱过……”

    一句接着一句话砸过来,像是新年的爆竹震动耳膜,李老爷子数落的话都不带重样的,先前慈祥的假象瞬间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