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泠柔神情不再那样坚持,又怕她依然对某个人不死心,王姐见机的补充了一句:

    “文臣终久敌不过武将,你心里该是十分清楚的……”

    她说完,起身预备离去,泠柔这时叫住了她,道:“王姐,那个人,现在何处?”

    王姐心头一喜,连忙答应道:“就在楼下,正用着茶呢!”

    泠柔深深呼吸,终是启唇道:“那就请他,见上一面吧。”

    和泠柔面对面而坐的男子,一身锦袍,相貌威严,浓眉方脸,不笑时让人感到紧张,但笑起来又十分儒雅,好在他是个爱笑的人。

    泠柔还是跟之前一样不施脂粉,衣着单薄简略,对衿浅碧小衫半掩半开,露着大红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玉色绸裙高底弓鞋,并不刻意的装扮,却恰到其处的显露出那一份独特的柔美。

    寂静的室内,陆右亭端起一杯清茗,啜了一口,道:“很少有像泠姑娘这般随性待客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语气却是随和,泠柔似有预料,欠了一礼,淡淡道:“是泠柔平日散漫了些,礼数不周,怠慢了陆爷……”

    “不不不。”陆右亭忽然截口,摆了摆手道,“泠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泠姑娘愿以真性情对待我这个客人,我心中甚为喜幸。”

    泠柔神情微动,有些意外,却并未作声。

    陆右亭端起茶壶为泠柔添上了一杯,哗哗水流声中,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每日精妆打扮,笑语迎人,无论好与不好的,一样热情款待,埋藏在笑脸下的真情实感,却往往无人关心、在意。”他顿了顿,继而道,“这样的日子,想来也是教人麻木、疲倦的。”

    泠柔心念微动,面上却无流露,视线落在他轻缓的举止间,微微道:“陆爷似乎很懂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心事。”

    陆右亭摇头道:“同是生意人,同样需要讨好客人的欢心,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倒也不难理解。”

    见泠柔默然不语,神情有些飘摇,陆右亭放下茶壶道:“其实,我很佩服泠姑娘。”

    “……什么?”泠柔好似刚刚回神,讶异道。

    陆右亭笑道:“沈月新是个苛刻的人,折在他手下的姑娘不少,但唯有泠姑娘不同,勇于反抗。”

    泠柔不以为然,抿唇道:“陆爷是在笑话泠柔,不自量力么?”

    陆右亭摇头道:“不是笑话,是钦佩。”顿了片刻,复道,“泠姑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也不妨直言此次登门的目的。”

    泠柔微微正坐,洗耳恭听。

    陆右亭道:“其实我几次拜会,是希望能同泠姑娘做成个交易。”

    “交易?”泠柔明眸流动,不无好奇。

    陆右亭点头道:“泠姑娘想必也听说我在朝中有些门路,既有门路,不愁生意萧条,照顾泠姑娘亦不在话下。”

    “照顾我?……”泠柔细眉微挑,萌生了半点兴致,道,“陆爷看来沉稳慎谨,并非金屋藏娇爱色之人呀?”

    陆右亭笑道:“照顾泠姑娘,是表达我合作的诚心,另外,我知泠姑娘与本朝翰林学士檀侍郎有些渊源,因某些缘由,久别未再相见,若泠姑娘有意……我可安排二位、见上一面。”

    泠柔脸上笑意渐凝,提及檀生,心中便仿佛扎了根很深的刺,片刻后,略带嘲哂的道:“泠柔只听闻陆爷跟燕王的人沾边,却不想竟也是那位檀侍郎的人。”

    陆右亭摇了摇头,道:“我跟檀侍郎素无交情,也无利益往来,这样安排,全然只为泠姑娘。”

    泠柔目光变化,沉吟了片刻,启唇道:“陆爷这般真心相待,不知泠柔能为陆爷交换怎样的利益?”

    陆右亭笑了笑,道:“泠姑娘暂时不必为我做什么,只盼日后有求于泠姑娘时,泠姑娘能不吝援手。”

    “当然了,我也不会刻意为难泠姑娘,所求之事必是泠姑娘力所能及。”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泠柔眨了眨眼,不无怀疑的道:“为何陆爷选择了我?”

    陆右亭直言道:“我说过,泠姑娘是个独特的人,我十分钦佩、欣赏泠姑娘。”转而道,“方才提及与檀侍郎见面之事,不知泠姑娘……”

    “不必了。”泠柔神态清冷,微微侧过面颊,语调听不出是怎样的情绪,道,“等他失势那日,再烦陆爷转告吧。”

    (六)断情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两年,江山易主,天下换做了燕王的天下。

    新帝即位,少不了对前朝大臣的打击,灭族的灭族,流放的流放,少数臣子被贬还乡,檀生便是其一。

    勇乐元年,双林县,冬至。

    一场雪下了两天两夜,官道上的积雪甚厚,马车艰难疾驰。

    这一路漫长的颠簸,仿佛一段艰难又坎坷的情路,不到终点,不得终结,泠柔望着帘外簌簌飞雪,心中默默地想着。

    “傍晚时分便能抵达府上,不会错过檀家小公子的满月宴。”身后传来陆右亭低沉浑厚的声音,道,“你只需养足精神,唱好那出戏便可。”

    泠柔微微放下帘子,低垂的目光中,隐隐笼上一线阴霾。

    闭目养神的陆右亭这时微微睁开了眼,从缝隙里看了看身前沉吟不语的美丽女子,随后阖上,淡淡道:“你好像,已经有些心软了。”

    泠柔没有答话,只是轻咬了下唇。

    陆右亭继而道:“我说过,结局如何,全然在你,你若不忍,我也有法善后。”

    “既是当今圣上的指令,我又怎能左右。”

    她眸光清冷,语调不含一丝情感,仿佛传达出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心。

    陆右亭不再发话,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暮晚,披霜戴雪的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泠柔经年轻车夫搀扶下马,举目望向飞雪中的朱漆牌匾,注目良久,却是深深叹了口气。

    此刻,府中业已开宴,堂上觥筹交错,热闹声隐隐透过大门传入耳畔。

    府上,一名家丁穿过满堂宾客,急匆匆行至主座,对座上满面红光的檀生一阵耳语。

    听罢,檀生失色,一旁作陪的刘氏察觉到夫君的异样,刚想开口询问,忽见堂外走来一双男女。

    “金陵月西楼泠氏携云锦三十匹前来拜贺,恭贺檀大人喜得贵子。”

    洪亮的报贺声自女子身畔的锦衣男子口中传出,满堂喧哗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金陵月西楼,这不是京城最繁华的青楼妓院么?

    这是每个人心头的第一反应。

    再看那堂上泠氏,头戴玄色镶珠龙纹抹额,貂鼠披肩,狐皮耳衣,一身皮草出锋紫绫袄,外套大红水貂披肩斗篷。

    她便如那雪夜里的明月,清清冷冷地照射于皑皑天地间,夺尽一切光彩,成了众人眼中最鲜明耀眼的存在。

    片刻的寂静再次被一波细小的潮声湮没,宾客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无不露出各种新奇与玩味。

    看着夫君渐渐僵硬的脸色,刘氏白皙的脸蛋,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檀府后院。

    风携着雪花,纷纷扬扬。

    院角悬挂的木灯经地面银白的积雪折射,衬托出一片幽冷与凄清。

    远离了堂内的喧哗,泠柔与檀生面对面站立,良久,良久,不曾言语。

    檀生望着泠柔发髻上那支熟悉的金钗,心在那一刻好似被狠刺一针,煞是酸楚。

    “柔儿……”良久的沉默后,檀生艰难开口,此时此际,真不知如何解释这段悲伤,只暗声道,“我终是负了你……”

    泠柔静静地听着,不露声色的听着他的言语:

    “自打分别后,我一度想与你见面,奈何心中愧对,无颜以对。

    也曾询你消息,知道你有了靠山,生活安逸,于是不再打扰。时过境迁,你我不复相见,然我心中始终未曾将你忘记……”

    “既然未曾忘记,何以弃我而去?”泠柔淡淡的说着,目中没有悲伤,有的只是麻木,“我有哪一点,及不上刘氏?”

    “你很好,是刘氏及不上你。”

    “我不明白。”

    “我初入翰林院,仕途不稳,唯有刘大人可助我升迁,我才与刘家结了亲。”

    “若只是利益关系,你大可以同我解释清楚。”

    檀生凄苦一笑,凄然道:“因为自己的仕途而做了背信弃义之人,一步错,满盘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