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孤儿,这个世上既没有我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我的人,生活对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年轻时,以为生命或许会有些不同的际遇,怎料,那样的际遇,也只是让我更加看清了何为人心。

    直到遇见了你……阿羽,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一个人也可以如此的与众不同……

    你没有问过我的过去,即使知道了我的出身也没有嫌弃我,反而尊重我,接纳我,将我视作最寻常的女子。

    对我而言,你就是一个君子,是我一生一世都想要跟定的人……”

    在泠柔深情的眼波里,阮清羽面红如火,紧张而又不知所措。

    他不想让泠柔变成另一个程蝶,却又害怕直接的拒绝会伤了她的心,沉默半晌后,暗声道:

    “你知道我和程蝶,为什么会分开么?”

    泠柔神情微怔,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摇了摇头。

    阮清羽道:“因为我欺骗了她。”他丝毫不意外泠柔眼中的诧异,道,“我既能骗她,也就能骗你,你知不知也许直到这一刻,你都是在我的欺骗中?你知不知你眼前所见的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

    泠柔低下了头,美丽的面庞被隐藏在一片阴影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

    阮清羽已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不该以这样的口吻,去逼迫她面对现实。

    氛围变得益发沉闷而令人窒息,阮清羽忽然看见一串晶莹的泪珠,从泠柔的眼眶里坠落,一滴,一滴,溅湿了冰凉的地面。

    这一刻,阮清羽的心蓦地抽痛,他不能不去怪自己,怪自己的自私与残忍。

    他无法向泠柔坦白一切,只有一味拒绝泠柔的满腹深情,就像是为了甩脱一个人而编造出似是而非,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离奇又没有逻辑的理由,毫无责任,毫无担当,一味将她推入感情的深渊,留她一人在深渊里张皇无措。

    他同时越来越意识到一件事情,泠柔早已在他心头留有一席之地,他之所以不肯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否因为心里更本对她留有一丝渴望?

    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恶寒。

    只有跟泠柔在一起,他才能无所顾忌没有压力的去享受生活,享受她给予自己的照顾和温暖,这正是他所渴望和需要的温暖。

    “对不起……”

    阮清羽如鲠在喉,忽然牵起了泠柔的双手,将她揽入怀中,到头来只能艰涩的在她耳畔吐出这三个字。

    泠柔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用力抱紧了他,抱紧了这个被她视为珍宝一样的人。

    阮清羽轻抚着泠柔单薄的肩背,声音低缓的道:

    “以前的我,手上沾满鲜血,每晚坐在山林里,怀疑是否还能望见明天的月亮。

    你说世人以为风尘女子无情无爱,然而杀手,又何尝在世人眼中有情有爱呢?

    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只因为我的过去又何曾光明?

    我尊重你,其实也只是尊重我自己。

    我隐居于此,就是不想再做他人手里的刀,我拼命想从过去抽离出来,可如今看来,已是不可能了,你跟着我,也许都活不过明天。”

    泠柔却抱着他更紧,声音益发凄迷,痴痴的道:

    “阿羽,我们是如此相似的一个人,这个世上只有你能知我,懂我,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未来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请你不要赶我走,也请让我珍惜同你在一起的时光,即使真的再也看不见明天,也不要让我留有任何的遗憾,好吗?……”

    没有人能够怀疑泠柔此刻的深情,也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痴情打动。

    每个活在世上的人,都会有他各自的牵绊,若能获取这样一份纯粹的感情,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飞蛾扑火,就是为了在那一刻绽放生命的光辉。

    有些人就像飞蛾,一生都在等待着生命绽放的那一刻。

    阮清羽的心在颤抖,曾几何时,也曾有一道温柔的身影,在这一灯如豆的夜晚,与他倾吐心语。

    泠柔从他怀中微微坐起,深深凝注着他的双眼,烛光在她脸上闪动着,如此温柔又如此凄迷。

    阮清羽的身子微微发颤,脸已通红,却躲开了泠柔深情的凝注。

    泠柔伸出手去,牵起了他的手,覆上了自己温软白皙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她的脸,倾国倾城;她的泪,动人心魄。

    她轻轻闭上了双眼,用心感受着此刻荡漾在脸颊上的温柔,泪水滑落,溅湿了阮清羽的指尖。

    “阿羽,我知道我没有蝶姑娘的单纯、善良,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她睁开了湿润的眼眶,那一份慑人心魂的凄迷,令阮清羽黯然销魂,心神激荡,“阿羽,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好么……”

    喃喃细碎的轻语,似是从最深的迷雾中飘来。

    阮清羽情潮翻涌,情思飘荡,仿佛置身于梦中。

    恍恍惚惚,泠柔已覆身而来,轻轻吻上了他俊逸雪白的面颊,温软沁凉的唇瓣。

    那一刻,阮清羽的心,剧烈一颤。

    泠柔无疑是贪心的,她并不满足于如此微浅的触碰,轻轻捧起他的脸,深吻着他,在他沁凉的唇瓣上辗转碾磨,轻舔慢咬,吻到动情时,皓腕情不自禁缠上了他的脖子,在他的怀中嘤咛。

    阮清羽颤抖着,终于在泠柔绵绵不绝的攻势下妥协,微微张开唇瓣,迎接着她温滑甜美的舌头,相互交织,厮磨。

    缠绵而热烈的激吻,让泠柔意乱情迷,那一种迈向沸腾的感觉,让泠柔几乎已喜极而泣。

    如果说两个人的交颈缠卧是对彼此空洞的心最好的治愈,那么阮清羽就是药,而泠柔则是一碗迷汤。

    一碗让人无限沉溺、失去自己,最温柔也最消魂的迷汤。

    泠柔一声闷哼,忽然已被阮清羽鸭在了申下,几乎已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婵眠中保持清醒,可是阮清羽忽然间却已亭滞,像是从美梦中悚然惊醒,脸色已变作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泠柔怔怔地看着阮清羽僵硬的神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微微动了动纯角,尚未开口,摆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突然被阮清羽挪开。

    泠柔呆住了,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她咬着唇,看着阮清羽站起,然后离开,那背影,像是一堵坚硬厚实的墙壁,从未有过任何的改变。

    她的唇已咬得发白,美丽的面庞再无半分血色。

    ☆、不择手段

    凉风扑面,今夜似是格外的清寒。

    泠柔抱膝坐在蒲团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她的面庞在闪烁的烛光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将泠柔从失神中惊醒,她起身奔到门前,只见阮清羽呆怔院中,全身湿透,身旁还有一个空荡荡的水桶。

    她慢慢明白过来,多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远远地瞧住了那道背影。

    夜更深,几朵乌云遮住了月的霜华。

    秦家的宅子除了院子里的灯火,其他都已熄灭。

    秦川还没有睡着,回想起白天管家的一番话,心里就愈发不得平静。

    他一直未直接介入到程蝶的事情里,宁可他人插手也不愿自己介入,这无疑是一种最安全的做法,因为出了任何事情结果都与他无关。

    可是他渐渐发现,事情的走向愈来愈背离了他的初衷,原本以为程蝶知道真相后会决然与对方划清界限,但没有想到她竟如此性烈,居然燃起了复仇的念头。

    枕边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梦语,仓惶嘶哑充满痛苦:“不要……不要杀我爹!……求求你……不要杀我爹!……”

    秦川心尖一痛,试图将程蝶摇醒:“小蝶,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随着一声惊呼,程蝶蓦然惊醒,汗珠从额头滑落,一瞬的恍惚后,嘤咛着扑入了秦川的怀中,失声哽咽道:

    “我又梦见我爹了……梦见他全身都是血、向我求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鬓边一绺湿发紧贴着程蝶苍白的脸颊,她凄惶的模样,让秦川心里滋味益发难以言喻。

    “别怕,那只是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他轻抚着程蝶微微耸动着的肩,已怀疑将程蝶拽入噩梦里的人,何尝又不是他?

    程蝶紧紧地搂住秦川,似乎只要一松手,又会被拖回无尽的梦魇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