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人拖回去了自己暂居的山洞里。

    他不懂如何生火,也没有东西去为对方包扎,甚至连对方伤在哪里,都看不清。

    唯一能做的,只是让对方不被雨淋。

    把那人安置妥当之后,他重新出门寻找食物,好不容易带回来几枚野果,自己吃了一枚,便把剩下几枚果肉都掰碎,就着树叶里装的水,一点一点给对方喂下去。

    对方的唇冷得像冰。

    喂食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触到,被冰得指尖一颤。

    若非仍有呼吸,他几乎疑心这人是一具尸体。

    他在洞穴中照顾这人。

    洞外的雨一直在下,已经好几日了,也没有停的痕迹。

    而这期间,因为需要不断出去寻找食物的缘故,他身上衣物一直没有干透,时常湿漉漉滴水。他没有理。

    这一日,他照例去给对方喂食,刚将装水的树叶递到对方唇边,手腕却被抓住了。

    他听到对方极为沙哑的声音,几乎辨不出原本音色。

    “……不必。”

    他下意识眨了眨无神的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不见对方模样,也不知对方的状态如何,只知道抓着他手腕的手,还是那么的冰。

    于是他认真道:“不吃东西……人会死。”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会,才道:“……不会。”

    他抿了抿唇,伸着手等了一会,觉察对方似乎是真的没有吃东西的意思了,才把手里食物收回来,问:“你醒了,是要走了吗?”

    那人并没有立时回答。

    他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了两圈,许久,对方哑声问:“你的父母,还有亲人呢?”

    他只摇摇头,“我没有亲人。”

    那人又沉默了。

    忽然,洞外传来了一声震耳雷鸣,骤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洞外石壁,发出巨大声响。

    他被雷声惊了惊,睁着看不见的眼睛望向洞顶,“雨真大啊。”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

    许久,他听到窸窸窣窣声响,还有脚步声。

    竟是对方站起了身。

    “你才刚醒,要去哪里?”他问。

    那人沙哑道:“……去让这场雨停。”

    离开时,那人揉了揉他的头。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流淌过身体,湿漉漉的衣服霎时间变得干爽柔软。很神奇。

    半日之后,雨果真停了。

    他走出山洞,嗅到桃花的清香,还雨洗过后泥土的气息。

    耳边却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有人倒在他洞口前的地上。

    他走过去,摸到了对方身上一处本已结痂的伤口,此刻又在流淌鲜血。

    是先前那人。

    他只好再次将人救回去,只是那人醒后第一句,却是。

    “我是谁?”

    他没有办法回答,只能摇头。

    “你救了我。”那人沙哑道。

    他点头。

    “……多谢。”

    “不用谢。”他说,“你受了伤,先这里休息,我要出去寻找食物了。”

    “食物。”那人却低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道:“等我。”

    他还来不及阻止,那人就起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些山中野物。

    对方用木石生起了火。

    火焰逸散出的暖融热意,让他感觉安宁。

    一股香味传出,是那人在烧烤野物。

    他想了想,也去山林里去找了些野果回来,递给对方。

    先前他也曾喂给对方果子,对方不吃,可这回却是接了过去,同时,递了些烧好的肉过来。

    “食物。”对方说。他接过来,很快吃的一干二净。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饱餐过一顿了。很开心。

    吃完后,他又问对方,“你要走吗?”

    这回,对方却没有再如先前般沉默,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便说:“不走。”

    那人说不走,便当真留在桃谷之中。

    那人身上的伤势似乎一直都没有好全,因此声音也一直沙哑,又因失了记忆,性情便显得十分木讷而沉默。

    尽管如此,却依旧教了他许多东西。

    他对这个人,也慢慢生出了依赖之心。

    他整个幼年未曾感受过亲情,可与这人在这桃谷中相依为命,却感觉生命里有些东西,在被慢慢补全。

    画面忽然又转。

    他在雷雨之中奔跑。

    雨点敲打着他的背脊,发出轰鸣。

    九天九夜。

    他找不到人,终于脱力坐倒在被雨打风吹的桃花林里。

    那人从雨声中而来,又从雨声中归去。只留下了一瓶丹药,和一枚墨玉。

    他再次在雷雨夜中被人抛弃。

    惊雷声响在耳畔。

    叶云澜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屋顶房梁,缓缓眨了眨眼睛。

    室内光线昏沉,他听到喧嚣的雨声。

    外界也如梦中一般,正下着磅礴的雨。

    忽然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房间。

    “轰隆——!”

    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靠在窗边。

    “沈殊?”他从床上支起身,乌发从肩上垂落,声音低哑,“窗边寒凉,你不睡觉,站在那做什么?”

    “我昨夜早睡,方才刚醒,睡不着……便在这站会儿。”沈殊道,“时候还早……师尊,你好生歇息。”

    窗外又有雷声震响。

    叶云澜睫毛微颤了一下,起身点起烛火,低声道:“为师也睡不着了,正想起身看会书。你去帮为师泡壶茶过来吧。”

    沈殊似乎迟疑了一下。

    叶云澜:“怎么?”

    沈殊摇头:“没事,我马上……就给师尊泡茶。”

    少年一走开,他身后的窗子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风雨灌入进来,微冷。

    叶云澜走过去想将窗子关上,却发现窗台上的窗栓坏掉了——约摸是因为今夜的风太大打坏的。

    他反应过来,原来沈殊方才一直站在窗边,是在用背脊支着窗,为的,只是让屋中风雨无扰,而他能睡得安宁。

    外界雷雨纷扰,寒意深深。

    心口却有暖意流动。

    他想,前世的事,到底都已过去。

    无论他曾遭受过多少苦厄,至少这一世,他已不再孤身一人。

    他也有自己的徒弟了。

    ——清晨,叶云澜正抬头整理书架上的书。

    上面大部分他都已读的差不多了,便唤来沈殊道:“你替为师去宗门书阁将这几本书还了,另外再借几本来。”

    他说了需借那几本书的名字,沈殊听了点点头,便出去了。

    回来时候,却两手空空。

    “怎么?”

    沈殊抿了抿唇,道:“书阁弟子说,替人还书可以……但我没有内门弟子令牌,没有资格在书阁借书。”

    叶云澜凝眉,他离开天宗太久,一时间竟没有记起来,即便他收了沈殊为徒,对方还不算是内门弟子,还需他亲自带着沈殊去一趟宗门内务堂登记,让沈殊领取内门弟子令牌,才能在宗门里活动自如。

    “是我疏忽了。”他道,“沈殊,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