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冲泡着手中的春山凝露,而后为徐清月斟了一杯,“清月,来。”

    徐清月微笑道:“这春山凝露,茶香浓厚,有春意清甜,入口后又有回味犹甘,确实不错。”

    陈微远温声道:“喜欢的话,便多喝一些。”

    雾气氤氲中,他快速一瞥,看向街上。

    恰是此时,一道璀璨的剑光划过,仿佛晨星破晓。

    剑很美。

    他淡淡想。

    而人,又当如何?

    叶云澜已出剑,剑光萧索。

    南宫擎双目不屑,手中弯刀举起,道:“你想要自寻死路,莫怪我成全你。”

    他是金丹期修士,快要突破元婴,虽然被无数灵丹妙药堆砌起来的境界尚且不稳,但是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修士已经绰绰有余,何况周围还有父亲给他安排的侍卫。

    剑光与刀芒碰撞。

    平地烟尘荡开。

    叶云澜已收剑入鞘。

    幂篱后,他眉目流露出一点难言的寂寥和厌倦。

    南宫擎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刀已经掉在地上,脖颈边有一道淡淡血痕,直至此时,才绽开一道小小的缝隙,而后悄无声息淌下一滴血。

    围观众人哗然。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而今发现,确实没有悬念,但结果却完全与他们预料相反。

    陈微远握着茶杯,看着街上场景。

    徐清月:“陈师兄?”

    说罢,也眺望街道。

    距离不远,同为剑修,徐清月感受到了街上那种万物寂灭的剑意,背脊微微生寒,不由心生慨叹,“好强的剑。”

    陈微远却忽道:“剑境强大,却无修为支撑,若是遇上真正的强者,终究只是空中楼阁,一碰即碎。”

    徐清月并不赞同,“虽如此,但修为可以日积月累,剑道境界却是不知要历经多少风雨磋磨才可有所寸进。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陈微远不置可否。

    街道上。

    南宫擎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

    输了,他竟输了?

    输给一个修为连筑基都还未到的凡人?

    周围议论声令他感觉烦躁,南宫擎没有办法细想刚才那道璀璨到刺眼,令他脖颈生疼的剑气,更无法忍下这口气,也无法承认自己……竟然恐惧。

    他吩咐周围侍卫,喝道:“你们,给我上去把他们两人擒住!”

    几个元婴期侍卫本被比斗结果震惊,此时听令,纷纷回神一拥而上。

    这回,沈殊没再听叶云澜不让他出手帮忙的话语,直接拔剑挡在叶云澜面前,“师尊,你先走!”

    他犹然记得,之前房间里栖云君所说的话。

    叶云澜不能频繁动用剑术,否则,三年前伤势复发便会重演。

    他此番来论道会,就是为了取得灵药给师尊疗伤的,如何能看到师尊受半分伤害。

    至于眼前这群人……

    他眸光晦暗,隐隐泛出一点血色。

    “沈殊!”叶云澜语声忽然严厉。

    因沈殊体质之故,他一直没有放松过对沈殊的看顾。

    沈殊魔傀体质未除,若渴求力量,随时便可以吸收世间污秽之气进行突破。只是这些年在青云山,沈殊一直听话,让他放心不少。

    未想来到天池山后,倒是有了几分失控的端倪。

    沈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竭力压制心中戾气,“师尊,我不会的……”他剑挡下又一个人的攻击,“我说过要成为您所满意的徒弟……有些事情,我答应过师尊不会去做,就绝对不会去做。”

    “别出手。相信我,师尊。”

    叶云澜沉默了一下,终是没有再喝止沈殊。

    但也不可能抛下徒弟先走。

    于是便只握着缺影剑,凝神看沈殊。

    而沈殊确如所言。

    他修为只金丹,但是在数人围攻之下完全不落下风。

    叶云澜对结果并没有太过意外。

    沈殊剑道境界进步十分神速,来到论道会之前,便已经突破宗师境,与贺兰泽不分上下。

    也因此才可越境而战。

    席卷而来的剑招被沈殊不动声色挡下,长剑挥舞之间,青年面容愈发凌厉俊美,目如寒星。

    只是随着交战,他看到,沈殊手中长剑慢慢出现了裂缝。

    这并非沈殊本命剑,只是一柄普通凡铁,承受不了过多的灵力。

    这几年,他为沈殊准备的炼器材料也已经差不多妥当了,回去之后,便可教他祭炼本命剑,到那时,沈殊便能不再被兵器所累了。

    一片纷乱之中,叶云澜神色却很平静。他被徒弟护着,无需出手,便一个人思考,大多是与沈殊有关。

    却见南宫擎忽然拿剑疯狂向他袭来。

    “我不信——”南宫擎一脸狰狞,“这世间怎会有剑修,能够以凡身之身,将我打败——!”

    沈殊被那几个元婴修士缠住,转身想要回护,因为太急,手臂上被划出一道伤口,他浑然不觉。

    但叶云澜已再度出剑。

    剑光划过。

    楼上,陈微远的手指,忽然在虚空之中画了几道咒文。

    陈羡鱼隐约觉察到了什么,惊诧道:“兄长?”

    陈微远侧眸看他一眼,语声淡淡:“嗯?”

    陈羡鱼:“没什么,没什么。”

    天地之间,忽然狂风大作。

    大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市镇之中摊贩们的旗幡猎猎翻飞。

    剑在滴血。

    南宫擎已经彻底倒在地上。

    而刚刚出手的人,在剑光纵横之际,幂篱被忽如其来的狂风吹开。

    长如流瀑般的发垂落下来,蜿蜒在雪白狐裘上。

    他持着剑,站在阳光里,披着狐裘,那张脸却比狐裘更为苍白,仿佛冰雪凝就。

    唯独眼尾一点朱红,如红梅绽于冰雪,教人觉出惊心动魄的艳。

    喧嚣的人群,忽然静默了一瞬。

    陈微远手中茶杯落在桌面上,溅出了几滴水珠。

    徐清月慢慢看了街上人影,许久,忽道:“师兄,他是谁?”

    陈微远不语,只是牢牢盯着街上那身影。习惯执棋的五指微微蜷曲,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而街道之上。

    叶云澜却仿佛忽然觉察到了什么,转过头,而后便对上了寻仙阁三层,一双漆黑幽邃,仿佛蕴满星辰的……

    熟悉的眼。

    第28章 咒印

    风声呼啸。

    叶云澜瞳孔紧缩。

    他想转身就走,却已来不及。

    一种难以遏制的疼痛感从神魂深处涌现,心口处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被揉捏得渗出血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苍白脸颊上渗出了薄汗。

    前世他自己亲手在神魂里种下的咒印,并未因重生而消弭。

    这件事,当年在听风亭,容染对他下药之时,他便已经知晓。

    只是。

    这种程度的痛苦,也并不是不能忍受。

    他面无表情想,握剑的手蓦然攥紧,抬起剑尖,直直指向陈微远。

    阳光下,街上人长睫撩起,剑尖直指过来,眸光浸透寒意。

    苍白脸颊上,却盈着一滴殷红血泪。

    如此凌厉。

    ……又如此脆弱。

    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