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方如何知道,他偶尔泄露那丝戾气,不及他真正万千之一。

    地上影子微微扭动了一瞬。

    “我记住了,师尊。”

    沈殊走到叶云澜面前,半跪下来,如同少年对着长辈撒娇那般,将脸伏在叶云澜的膝上,低声道:“师尊不必为我担忧。”

    叶云澜沉默了会,伸手触碰沈殊脖颈上傀儡印,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不说话。

    沈殊知他心中有气,乖巧任着他摸,直到对方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沈殊抬头,发现对方已经熟睡了。

    他动作轻缓地站起身,看着在紫云木下沉睡的人。

    那人枕在石桌上,乌发蜿蜒散开,露出小半边侧颜。

    紫蓝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长长睫毛低垂,有一种柔弱不堪的错觉。

    让人极想拥他入怀,护佑他一生一世。

    他想起当年,师尊说他太晚休息,当心以后会生不高的时候,他对师尊撒娇,说生得太高,就不能再靠在师尊怀里了。

    那时候师尊只是敲了敲他脑袋,说:“你日后若遇上自己喜欢的人,难不成还要窝在别人姑娘怀里,要别人宠着你,惯着你,而不是你去抱着她,护着她么?”

    那时候他确实不懂,想着,生不高便生不高,只要能一直与师尊在一起,便是怎么样也无妨。

    可现在他懂了。

    喜欢一个人,确实不会再甘于躲在那人怀里。

    他想要抱着他,护着他。

    想要给他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想要顶天立地。

    ——叶云澜陷在梦中。

    月光萧瑟,魔宫。

    这是圆月之夜后第一天。

    那人如同惯例消失了踪迹。

    他手腕脚腕都带着锁链,脖颈上还有着青紫暧昧的痕迹。

    身体仿佛散了架,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软在床榻上,看着窗沿上遥远的月,长久沉默。

    ……他已经许久,没有望见过月亮了。

    却忽然一道熟悉声音传来。

    “云澜。”

    “听闻魔尊要娶你为妻,”那人轻轻道,语声如同往时般温柔,“为夫恰好路过魔域,便来看你了。”

    萧疏月色里,渐渐凝出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

    陈微远走过来,握上他被锁链勒出累累红痕的手腕,怜惜道:“怎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沙哑开口:“别碰我。”

    陈微远轻叹一口气,“我知娘子怨我。”对方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腕,“可娘子不知,我当初将你送入魔宫,只是因为迫不得已。”

    他撇过脸,不欲再听这人满口甜蜜谎言,只道了一声:“滚。”

    “不要再耍小性子了,嗯?”陈微远低柔道,“云澜,只要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们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你我便能够长长久久,永远在一起——”一把刀,被放入他手心。

    “这刀上有戮魔咒,只要刀尖能刺破魔尊一点皮肉,便能将他重伤。”

    “我陈家正妻的位置,始终为你留着。只要你杀了魔尊,我们便能永结同心,生死不离……”

    他觉得荒谬。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急剧地跳动着,对方的声音仿佛渗了致命的迷药,透着无尽的蛊惑。

    “云澜,我知道你仍爱我。”

    陈微远道。

    他耳边似乎出现了耳鸣,逼仄的囚屋中,魔尊深深拥着他,仿佛要将他揉碎入腹,重复着问他同样的问题。

    “仙长,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一分一毫,曾爱过我?”

    耳鸣声越来越重,连同陈微远的声音,像是魑魅魍魉钻满他心头。

    他咬了咬舌尖,勉强凝出一分清醒,沙哑道:“陈微远……我说了,要你滚。”

    “云澜,你又忘了,你该叫我夫君。”陈微远凑近他,鼻息喷在他脖颈,温柔而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告诉为夫,你是不是仍然爱我,嗯?”

    “不,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的,是尊上——”他一字一顿道。

    字字仿佛泣血。

    身边温柔的气息似乎阴冷了一瞬。

    “娘子总爱说谎,”陈微远道,笃定道:“你怎会爱上那个魔头呢?明明结契那日,我们便已约好了,此生此世,你的心只会为我而跳动。”

    陈微远的手摸上他左胸,低低笑道:“看,它在跳动。”

    “云澜,替为夫杀了那个魔头,可好?”

    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快要炸裂。

    他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刀掷到地上。

    “滚——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伤他,你给我滚!”

    陈微远终于色变。

    “云澜,你总是这样倔强。”他面上温柔笑容褪去,“顺从本心,就那么难么?”

    他手颤抖着,指甲陷入肉里,才克制住那种席卷而上的、澎湃的、难以遏制的痛苦心绪。

    “那便没有办法了。”

    陈微远说着,拿出了一枚玉。

    那是他们结契时候,双方一同在上面滴过精血的玉,代表着同舟共济,生死不离。

    那块玉在月光照耀之下,散发着凄清的光芒。

    “云澜。”陈微远开口,他拾起地上的刀,放入他手心,“拿着这把刀,找机会刺进魔尊身体。”

    陈微远攥紧那块玉。

    他的灵魂仿佛也被对方攥紧。

    所有坚持,在莫可知的力量面前溃败。

    他无法再控制自己身体,仿佛傀儡一般接过了那把刀,顺从地道:“是。”

    陈微远离开了。

    他依旧躺在床上,看着窗沿外的月,双手交叠,握着手中的刀。

    空洞的眼慢慢睁大。

    一滴水珠掉落在刀柄。

    无人看见。

    画面倏然转动。

    无光的洞穴,他被盛放在最深处的黑暗里。

    身上衣物已被褪尽,手脚被滑腻的东西缠住,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双手被悬吊空中,身体极热,心却极冷。

    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伴着滴答滴答的声音。

    ——是对方腹部上伤口,被戮魔咒所伤,始终未能愈合,所滴落的血。

    他的下颚被对方捏起。

    魔尊声音低哑:“仙长,本尊没有如你所愿,被那些所谓仙门正道所围剿,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想摇头,脖颈却被滑腻的东西圈住,只能仰头,发出低哑的闷哼。

    “本尊听闻世间有一种咒术,能够消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并把他对那个人的爱,全部转移到施咒者身上。”

    “若是可以,本尊真想将这种咒术,施展在你身上。”

    魔尊咬牙切齿说着,忽然俯身拥抱住他。

    眼泪从他侧脸慢慢流淌下来。

    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是,若是世上真有这种咒术……

    他其实愿意,对方将之,施展到他身上。

    画面再转。

    佛堂。

    他拿着修罗剑,戴着狰狞鬼面,缓缓在佛前跪下。

    “敢问大师,这世间是否有法,可断情根,可令我此世不再为另一个人所扰?”

    大师道:“皈依可断情根。”

    “我心有执,无法皈依。”

    大师道:“情难有,爱绵长,何必强断情根?”

    他漠然道:“若我无法去爱我想爱之人,苦惑情爱之中,为我所不欲,要这情根又有何用。”

    大师轻叹一口气,道:“若要强断情根,需以七情针刺入生魂,刻下断情咒印,此后所有情爱,皆为痛苦,生生世世,不可消弭。你可想清楚了?”

    他俯身道:“我愿受戒。”

    七情针灼过南明离火,刺入魂魄。

    魂魄被撕裂的痛苦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