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

    它声音低沉嘶哑,却有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疯狂意味。

    几乎是下一瞬,一把血红色凶剑撕裂了大阵封锁,出现在他面前。

    剑身修长,剑柄上?镌刻着无数恶鬼形状,有无穷无尽的杀气缠卷在这把剑上?。

    魔影握住了它。

    而后,拿着修罗剑迎着雷劫一挥。

    看不清碰撞,只听到仿佛有无数厉鬼尖嚎的声音响起。

    刺目的雷电过去,法无瞳孔紧缩。

    魔影站在原地,浓稠黑暗遮掩住它的神色。

    它毫无无伤。

    但无数厉鬼尖嚎声中,却夹杂着它嘶哑乖戾的笑,在惊雷掣电之中响起。

    “你们说想要镇压真正的魔……”

    “那就来吧,本尊很期待——”它笑得愈发乖戾张狂,“很期待用你们的死,来成全本尊至高无上?的魔道——”四野天地之间,忽然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奔涌进他的身体——那些都是沉积在此方天地无数年的恶念、戾气、鬼气……包含了人所能够想到的,所有污秽的一切。

    “还不够啊……”它嘶哑道,猩红目光投向脚下的大地。

    列阵塔下的远古诸族军队忽然大乱。

    无数的黑色魔气从他们脚底下的阴影之中窜出,像是藤蔓一般攀沿上他们的身体。

    士兵们发出惊慌的尖叫和嘶吼,有的躲闪不及。被魔气刺入心脉,丧失了生机。

    但即便至此,也不得安息,而是被魔气如同傀儡般操纵着,扬起手上?的兵器……砍下了同伴的头颅。

    混乱滋生出更多的负面之气,朝着浮屠塔上?方汇聚,几乎形成一道黑色的龙卷。

    而魔尊就立在龙卷的最顶点,他的躯壳宛如无底的容器,吸纳着所有污秽恶念。

    处于周天星斗大阵之中的修士们看着地面惨状,许多人发出了愤怒的叫声。

    “阻止他!”

    “阻止这个魔头!”

    “不能再让他杀下去了!”

    法无额角有冷汗滑落,这些身在大阵却没有和魔尊真正对峙的修士并不知道,眼前魔尊……不对,这个魔物,带给他的感?觉,与以往他与魔尊对峙的数次都不一样。

    即便是当年魔尊在北域发疯杀戮之时,带给他的恐惧,都没有如同今天这般,令他感?觉到毛骨悚然。

    仿佛他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纯粹只为杀戮人间、祸乱人世而生的邪魔……

    而且更加令他惊恐的是,在这样的杀戮之中,那邪魔居然……还在变强!

    法无捏着佛珠的指尖冰冷。耳畔却忽然出现了一道冷冽声音,“魔擅于迷惑心神,法无,你不该睁眼。”

    是天宗宗主姬溯月。

    法无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何时张开了双目。

    在他所修的佛法之中,世间一切皆醉人眼,因?此需要消去目力,以此持戒。

    他赶紧闭上眼,默念清心咒,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

    他听到了一声剑鸣。

    和修罗剑那喑哑仿佛恶鬼呢喃的剑鸣不同,这声剑鸣清越嘹亮,如同一道冷冽曦光击碎邪妄。

    是姬溯月的太清渡厄剑。

    传闻中能够斩尽邪魔的太清渡厄剑。

    法无稍稍心安。

    姬溯月和他、和陈微远都不一样。对方是数百年来,这片天地之间最先?到达蜕凡之人,成名已经有两百余载。一直占据天榜第一的名头,直至如今。

    相对于姬溯月,他和陈微远都不过只是后辈而已。

    他知道,即使不依靠大阵,姬溯月的实力也已经无限接近踏虚,只有一步之遥。

    姬溯月已经拔剑,剑尖直指魔影。

    白发和鹤氅在风中飘飞,脚底之下是如同修罗炼狱的景象,可他的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法无猜得没错,他的无情?道确实已经近乎大乘,境界无限接近踏虚。

    只是临门一脚,却已困了他一百多年。

    而在这周天星斗大阵之中,说他为踏虚,其实也不为过。

    一道划破苍穹的湛蓝剑光悍然袭去!

    站立于黑色龙卷中的魔影抬起眼,修罗剑上?绽放出暗红的剑芒,夹杂着无数怨魂戾气迎着剑光而去。

    一声轰然巨响,两道剑光碰撞,而后又在同时消散。

    姬溯月唇边溢出了血迹。

    魔影在黑气中愈发扭曲的身形变得虚幻些许。

    姬溯月面无表情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而后忽然开口:“你怎会我天宗的剑法,是他教你的?”

    魔尊没有回答,只是扬起修罗剑的血红剑尖,指向姬溯月。

    剑光纵横。

    无数虚空裂缝蔓延。

    法无发觉自己竟然没有插手的余地,他害怕干扰到姬溯月的剑意,又怕沾染上?魔尊修罗剑的血气,致使周天星斗大阵受到创伤。

    周天星斗大阵形成,最起码需要三位蜕凡、三十渡劫、三千化神、还有三万元婴期修士的支撑。

    若没有了大阵的保护,地面上被魔气袭杀的人,就是天上?修士们的下场。

    他想起之前魔尊的话语——很期待用他们的死,成就他的无上?魔道,感?到不寒而栗。

    此次过来围剿的无数修士在对方看来,只是对方的食物!

    交战之中,血红剑光划过了姬溯月剑柄。一枚东西掉落下来。

    那枚东西到了魔尊的手心。

    是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

    魔影忽道:“是心魔的味道。”

    姬溯月:“你说什么?”

    “本尊感?觉到了,”魔影森然笑了起来,道,“这上?面,有你的心魔。”

    之后法无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待他反应过来时,姬溯月不知因为什么走神,竟直直坠入虚空裂缝中,消失了踪影。

    周天星斗大阵少了一个蜕凡期支撑,开始摇摇欲坠。

    “既然麻烦解决了,”魔影扬起手,“那么,是时候让本尊……饱食一顿了吧?”

    一道血河忽然从自高天降落,流淌而来,连接天空和大地。

    血河中沉浮着无数的尸骸,尸骸所穿的衣物有古有新。还有无数狰狞的人脸在河面浮现,发出不甘咆哮。

    血河流淌到浮屠塔下,将大地上的人冲刷,无数人坠入河中,挣扎尖叫,又被河水中的怨魂拉住了双手和脚腕,拖进河底之中。

    法无惊惧地看着,口中诵念佛号:“阿弥陀佛。”

    他以前围剿魔尊时候,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血河——不知沉积了多少怨灵亡魂的邪恶之物。

    这般作为,即便这一次无法彻底将魔尊诛杀,魔尊之后也必将遭到天谴。

    不,天罚早已经来到了。

    天劫的电光闪烁。

    可血河流淌在天上?天下,贯穿了整个周天星斗大阵,纵然雷劫,劈上?去也会被无边怨魂消弭于无形,而那条漫长无尽的血河却仿佛完全没有消减。

    “你究竟吞吃了多少怨念残魂——”魔影饶有兴致地看着修士们在血河中垂死挣扎,嘶哑笑道:“很惊讶吗?”

    “让本尊想一想,当?年,魔渊之下,本尊究竟吞吃了多少恶念残魂——”“十万?百万?还是千万?”

    那笼罩在黑暗之中的魔物漂浮在夜色虚空之中,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形貌衣着,只能看见眼睛处两点猩红血光,像是黑暗里不断摇曳燃烧的烈焰,又像是流淌蜿蜒着的血。

    它伸出手指。

    那手指笼罩在黑暗中,延伸出黑色极长的指甲,看起来既阴森又可怖。

    它指尖弯曲,似乎在数数。

    半晌,它歪了歪头,道。

    “本尊……记不清了。”

    眼见周天星斗大阵崩塌,法无遭受反噬重创,吐出一大口鲜血。

    大阵破灭,没有人能够再阻挡住那个魔物。

    他绝望地想。

    血河横跨天际,魔物在黑气笼罩中踏空离开浮屠塔,血河跟随他在西洲大地上蔓延。

    法无捏着手中佛珠,正想冲上去阻拦,却听身后一道声音。

    “不必追了。”

    陈微远语声淡淡,他拿着星盘,低头看着。

    此刻,星盘中心只剩下一颗白子。

    “放心,我们并没有输。”

    他将棋子?拿起来,道。

    半空之中的魔物仿佛觉察到什么,猩红双目朝他们所在方位刺来,其中恶念狂涌,尤其是陈微远。

    翻腾的血河眼见着就要往他两人倾覆而下,只是下一瞬间,陈微远捏碎了手中棋子?,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只余法无绝望睁眼,看着血河接近——淹没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