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澜道:“许久之前所结,师兄自然未曾见过。”

    他并且说谎。

    距离他向那人提及结契之事,距今确实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贺兰泽却误会他意思,艰涩道:“师弟是说,你们结契在入门之前?”心?中对那结契之人暗骂了一声“禽兽”。

    入门之前,那时候叶云澜才多?少年岁?

    虽然,一些修者世家确实有指腹为婚的习惯,可那是请过观星士测命,生辰八字契合,才能得以结契。

    他未听闻叶云澜是世家出身,猜想或许是被什么人所蒙骗,毕竟那时叶云澜还未曾如在天宗时日日佩戴假面,惹来什么人觊觎也是正常。

    幸好那人已经身陨,契约自然消解。

    而以贺兰泽修为眼力,自能觉察出叶云澜元身未失。

    ——他还有机会。

    叶云澜不语,贺兰泽以为他是默认,而且似乎并不愿意多言,于是又暗骂禽兽数十声,才关门离去。

    两人交谈间,沈殊一直坐在床边拭剑。

    指尖不慎在剑刃上擦过,冒出一点殷红血珠,沈殊抬手舔去,收剑入鞘,望向端坐桌边的叶云澜。

    他不愿再沉默,主动开口道。

    “师尊,可否与徒儿说说,你曾经道侣,是个怎样的人?”

    说这话时,他语气极是低沉。

    叶云澜回头看向沈殊。

    纵然之前之事已经揭过,但他知道,沈殊依然对他有执念。

    ——倒不若趁此机会将之彻底斩断。

    他想着,淡淡开口。

    “他是为师此生,唯一视为伴侣之人。”

    第63章 亵渎

    唯一视为……伴侣之人?

    沈殊攥紧了掌心。

    难道他作为叶云澜徒弟,与对方在天宗相伴这些年,却仍不被对方视为伴侣吗?

    他并不甘心,想开口问询,却又压制了下来。

    不一?样的。

    心底有一?个声音冷冷告诉他。

    徒弟和伴侣,分明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叶云澜坐在桌边,神色淡而远,纵使回头,目光也并未真正看他,而是落在空处,仿佛在看着他所不可及之处,隐约流露出些许回忆和思念。

    令叶云澜露出这样表情的?人,也不是他。

    他听到叶云澜清淡声音。

    “……我与他相遇于自身微末之时。”

    “他很强,位于高位,执掌生杀,脾性难测,旁人皆畏他惧他,”叶云澜顿了顿,“只是,他在我面前,尚有几分容情。偶尔闹气耍性的之时,更像是个孩子。”

    “他所教我?之事良多。”

    “没有他,便没有今日之我?。”

    “他曾想娶我?过门。起初,我?并未应他。”叶云澜低眸看着茶盏上面漂浮的茶叶,茶水映出他苍白的脸,“后来,他为护我而死。”

    “这些事,皆已过去良久。”

    “我?未能忘怀。”

    叶云澜声音一直都很平淡,说罢,还?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沈殊却仿佛从中窥见了一?点静默深藏的东西,浓郁到极致,言语反而显得苍白寡淡。

    沈殊听到自己沙哑声音。

    “所以,师尊以前说,此生不会再找道侣,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叶云澜静静道:“是。”

    沈殊:“徒儿……明白了。”

    他忽然觉得?船舱中闷得有些透不过气,起身对叶云澜道:“师尊,我?想出去走走。”

    叶云澜微颔首,没有再看沈殊,而似是觉出几分倦累,抬手除去发冠,又除去外?袍,去往床上歇息。

    沈殊替他仔细掩好了门。

    直到门缝中再窥不见叶云澜身影,沈殊手搭着门扉,慢慢低头,脸沉到阴影里。

    胸口燥郁烦闷,神魂中的伤口仍在作痛,每当他控制不住情绪之时,里处就有暗流涌出。

    他听到魑魅魍魉的?声音在尖啸呼号,里面夹杂着些泛着亮光的?碎片,可每当他想去看清,便会头痛欲裂。

    天地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的?窥探。

    沈殊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

    飞舟行三日,在天宗问道坡停下。

    六峰弟子?蜂拥而出,各自返回自身洞府。

    雁回峰。

    门前的?风铃发出清脆响声,叶云澜推门而入。

    一?月未曾回返,竹楼之中依旧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步入其中,外?面寒霜料峭都尽数消去,只觉温暖如春。

    这出竹楼四处都被沈殊布置了除尘保暖的?阵法,即便没有住人,阵法依旧照常运转。

    他环视一?周,便迈步走入书房中,端坐案前闭了闭目,提起纸笔书写起来。

    沈殊没有随他走入屋中,而是在屋外?花圃打理起来,一?如往时将杂草除尽,松土施肥。

    待到将一?切整理完毕,抬头看,日光晃晃,时已至正午。

    沈殊去做了饭食,端入屋中,整齐摆好,听到书房传来叶云澜声音。

    “沈殊,过来。”

    他看了眼桌上精致饭食,抬起指尖在桌上快速刻了一?个保温咒,才走进书房。

    叶云澜将书好的?纸张推到他面前。

    “你且仔细观读,若有不懂,可以问我。”

    沈殊点头,拿起纸张观读,入手才发觉厚厚一?叠,上面尽是突破元婴事后的窍门方法、心得?感悟,皆巨细无靡记录下来,上面墨迹未干,分明是叶云澜花费一?个上午时间书就。

    沈殊心中微动,可转念又想起,叶云澜三年前受伤修为散去时也不过金丹,这些心得?感悟、窍门方法,又是从何而来?

    他想起叶云澜口中那个念念不忘、教他良多之人,脸色不由黑了几分。

    ——而且,叶云澜一?回来便予他这些,莫不是在催他赶紧闭关,突破元婴?

    沈殊翻着这叠纸张,看着上面整齐隽秀字迹,愈看愈是烦闷,忽将之叠起,开口道。

    “此中内容深奥,徒儿一时半会间之间,恐无法看完。师尊不若给徒儿一日光景,待徒儿研读完毕,再找师尊问询?”

    叶云澜轻颔首,道:“也可。只是在闭关之前,你当将此中不明之处尽数弄懂,如此晋级元婴,当可多出三分把握。”沈殊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将纸张叠好入怀,道:“已是正午,徒儿做了些饭食在外,师尊不若先用餐罢?”

    叶云澜道:“好。”

    两人走出书房,端坐于矮桌之前。沈殊虽已结丹,按理而言已经辟谷,但仍旧习惯与叶云澜一?起吃饭。

    只是,这顿饭他却食不知味。

    收拾完碗筷,他回到自己的?小竹楼中,将那叠纸张随手一?抛,他仰面躺到床上,望着屋顶房梁发怔。

    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摸到枕头底部,从中摸出一张雪白绢巾来。

    时已过经年,上面仍有淡淡的?香气萦绕不散。

    叶云澜之前厉声斥责仿佛又在在耳畔响起。

    “沈殊,你若真还?记得我?是你师尊,那你便不该忘记,这三年来,我?教过你,什么是道德人伦,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尊师重道——”他坐在床上,握着那条绢巾,低头看了半晌。

    忽然沙哑至极地笑了声。

    “师尊,这些东西,徒儿早就已……忘了。”

    外?面阳光正烈。

    他屈着腿,躲在墙角阴影中,掌心拿着绢巾,包裹住自己。

    闭上眼,恍惚间,他似乎回到当年他躲在墙角偷听之时。他垂眸低喘,频率逐渐与门窗中那人声音重合一?致。

    还?不够。他想。

    他推开了窗,看向里面横陈在雪白狐裘上的?人,翻窗走进,攥紧那人的?手,压住所有挣扎,又俯身,温柔吻去对方眼角流下的?泪。

    “别再去想别人了。”他开口道。

    “想想我,好不好?”

    “师尊……师尊……师尊……”

    沈殊靠坐着墙角,胸膛剧烈起伏。

    红日渐西斜,阳光入侵到这方阴影,映亮了他一?半的?脸。睫毛沾着细碎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

    次日。

    沈殊拿着那叠纸张,去向叶云澜请教。

    叶云澜说得很细,但他却问得更细,而且解决完一?个问题后,还?要回去试验一?番,才再向叶云澜请教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