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卑劣之?人,那陈族少族长,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对其看上眼了吧?”

    “瞎眼之?词用得好!”那褚长老又喝了一口酒,道,“不仅人品卑劣,我还?听说那弟子容颜被毁,生得是人憎鬼厌,天天以面具示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优点?,或许,是身段和床上功夫太过于了得,才迷了那陈族少族长的心?哈哈哈哈……”

    褚长老醉醺醺笑着,却发?现周围同侪没有一个敢跟着他笑。

    一仰头,瞳孔中便倒映出高座之?上,一副狰狞的青铜鬼面。

    褚长老这才惊觉自己方?才之?语不敬,冷汗从额头不断流下。

    乐声消失,殿中舞姬也停止了舞蹈,纷纷跪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

    他低头俯瞰着下首蝼蚁一般的人群晃了晃手中酒杯,语气不辨喜怒,道。

    “怎么停了,继续啊。该唱的唱,该跳的跳,该说的也继续说,”他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本?尊听着。”

    乐声再度响起,舞姬们继续翩然起舞,动作却僵硬不少。

    褚长老不敢再碰手边的酒,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扯出一个僵硬笑容。

    “诸位,方?、方?才,我说到哪里?了?”

    一人道:“你说到陈族少族长瞎了眼,娶来的道侣身无长处,人品卑劣。”

    “是,是了,我正说到此。”褚长老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诸位同侪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怕失口说出什么不敬之?语,触怒了坐上之?人。

    过了半晌,才有人挑了一个最为稳妥的话题小?心翼翼开口道。

    “敢问褚长老,那位陈族少族长之?妻的性?别和名讳?”

    褚长老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答道:“那陈族少族长之?妻本?身乃是名男子,姓叶……”

    “名云澜。”

    第68章 决意

    叶云澜。

    当褚长老说出这个名字之时,他坐于高座,单手支着下颚,神?色未见喜怒,只心底稍稍生出几分兴味来。

    一个容貌被毁,常年佩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

    ……倒与他有几分相像。

    他在魔渊之底时,吞噬过多魔物与亡魂,被魔气侵染,身体出现了莫可名状的异变。

    刚从魔渊中爬出时,但凡直视他的人类,都因惊吓两眼翻白,倒地不起,甚至有些被吓得?原地去世。

    这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形貌怪异,更多是因为他身上凝聚了太多的黑暗和恶念,会让人沾染不详。

    没有修为的凡人,甚至没有办法承受直视他一眼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即便他本身对这些人并无杀戮之念。

    后来,他在人间游荡了一圈后,稍稍有了人形,戴上面具后,再?看不出怪物模样,而那些污秽不详的力量也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得?以收敛。

    他成?为了魔门之主,统领魔道,而脸上面具,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无人知晓他真?面目,他也没有兴趣让任何人知晓。许多人传他相貌丑陋,状若恶鬼,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并非虚言。

    他勾起唇,心底嗤笑一声。

    人类实在是一种?惯来以貌取人的生物,明明肉身皮囊,容貌声色,仅仅外在之表象,却常被用以将人之所有一概而全。

    而他的世界是血红的。

    表象千篇一律,沉闷无趣。他凝视魔宫,凝视整个人间,看到的却是庞然笼罩的黑暗,以及每个人身上所缭绕的恶念。

    如云蔽日,汹涌无绝。

    世人皆称他为魔。

    可这世间又有哪处不为恶,何人不是魔?

    无一处清净。

    也无人是例外。

    酒宴之上,丝竹声谈笑声混杂在一处,妖娆舞姬如蛇一般扭动,飞扬的薄纱缭绕酒香,黑暗在阴影中深藏。

    他将杯中酒喝下,忽然觉出一点无趣来。

    宴席散去,他指节轻扣着座椅扶手,眸里猩红闪烁,随手拿过桌上修罗剑,平放膝头,而今一寸寸拔出。

    他将长剑竖在眼前,寒光凛冽的剑身倒映出他带着恶鬼面具的半边脸。

    修罗剑发出低哑嗡鸣。“莫急,”他道,“本尊很快便会让你……尝饮鲜血。”

    提剑起身,刚行几步,却忽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像是羽毛掠过,稍有些痒。

    他微觉诧异,内视心府,却看到一尊小小玉人,正盘坐心府中央,睁着眼睛,仰头看他。

    他怔了怔,周遭静物忽如幻影一般破碎开来,他所站立之地,不再?是阴冷昏沉的魔宫,而是静谧安宁的竹楼。

    沈殊回到现实中。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封压在最底的书信上。

    信纸露出了一角,上面是笔墨优雅书写的署名。

    他的瞳色骤然变得极深,几乎克制不住暴戾的怒火,以及动手撕掉那封信件的欲望。

    如果说,他所拥有的记忆是真实的,或者,这些记忆就如他所猜测那般,是他窥测到自己的部分“未来”,那么他的师尊,在未来某一天里,会成?为陈微远的道侣?

    开什么玩笑!

    身后忽然响起叶云澜喝完参汤,将竹碗放下的声音。

    沈殊收敛了脸上神?色,将这叠信件拿起,回转过身,单手撑着桌沿,面上浮现一点未及眼底的笑意,道:“看来徒儿闭关这两年,师尊生活也未得清净啊。”

    叶云澜看着沈殊手上那叠信件,面上掠过一点不自在,低声道:“那些东西,你莫看。”

    当年天池山论道会一事结实之后,他受伤流言被传播了出去,且愈传愈是失真?。

    虽有贺兰泽警告和制止,到他面前搅扰者不多,但寄来他住处的信件,却是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知他住处的天宗弟子,后来他所在之处不知是被谁所泄露出去,修行界各宗各派都开始有信寄来,甚至还会随信送来一些灵药、法宝、珍玩之流。

    一些信上有署名的礼物尚且可以退回,没有署名的礼物却只能堆放一处,而且后来如此几番之后,遭到拒绝的人虽然大部分都知难而退,但还有不少人即便抹去署名也仍要?给?他寄信寄物……而且不知是否如此,信上的内容也越来越直白露骨,不堪入目。

    叶云澜站起身,想要去将信件拿回,却未注意到沈殊愈发深沉的眸色。

    他伸手去取信,手腕却被沈殊一把握住。

    “不过几封情书罢了,师尊如此看重,莫不是其中有人令师尊动心了?”沈殊开玩笑般说道。

    叶云澜怔了怔,眉眼显出几分苍白倦怠之色,道:“为师早已说过,我已有道侣,此生不会再?对谁动心,也不会与谁再?行结契,你不必再?如此问我。”

    “……而且这些书信,为师本也准备烧掉了。”

    沈殊微微凝眉,仔细观察着叶云澜神?色,并没有从他淡漠的神?情里,窥见一丝一毫这些书信的在意,只有疲惫厌倦,一如既往。

    只是在记忆中所听闻的事情,终究令他如鲠在喉。

    “既如此,那么这堆书信,由徒儿来帮师尊处理掉,也没有关系吧?”沈殊道。

    叶云澜抿了抿唇,侧过头道:“随你。”

    沈殊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左手一个响指,便用术法引动了灵火。

    火苗从书信一角开始燃烧,而后渐渐将书信吞噬,最后消失于空气中,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叶云澜面色始终苍白漠然,侧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看这堆书信一眼。

    亲手把信烧毁之后,沈殊心底戾气平复些许。

    他看着叶云澜始终漠然的神?色,明白对方是有点生气了,道:“此番是徒儿一时失言,忘了师尊曾言之事,以后不会了。”

    他瞧叶云澜依旧默然无语,心头有些微酸意弥漫,又开口道。

    “其实徒儿很好奇,师尊以前道侣,究竟是怎样人物,才让师尊这般一直记在心头,直至如今。”

    沈殊顿了顿,又道:“师尊可否告知徒儿师娘的名讳?以后每逢清明之时,徒儿也可去拜祭一番。”

    叶云澜淡淡道:“他生性自傲,远去逍遥,曾与我说,死后不必人对他行祭拜之事。你无需知晓他名字。”

    闻言,沈殊抿了抿唇。

    便连名讳也不肯告诉他吗?

    叶云澜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道:“半月之后,你且随为师去一处地方。”

    沈殊没有思考便点头答应,“什么地方?”

    叶云澜:“幽冥秘境。”

    沈殊:“幽冥秘境?”他思索片刻,“师尊所说可是传说之中太古时代,幽冥大帝打算飞升之前,所遗留的那处洞府秘境?”

    叶云澜淡淡“嗯”了一声,道:“东洲与南疆交界处的湛星城已有消息传来,幽冥秘境即将显现世间,再?有半月便会开启。而若要解你身上傀儡印,需要?一味引魂花,只是引魂花在这世上早已灭绝,唯有太古遗迹之中,会有所残存。”

    沈殊皱眉道:“幽冥大帝在古籍记载之中并非善人,其所遗留的洞府秘境之中必然险恶无数,此事事关徒儿自身,徒儿自去寻找便可,何必师尊亲自动身,以身犯险?”

    叶云澜道:“此事为师自有打算。”

    沈殊却忽然握住他瘦弱苍白的手,道:“师尊,你明知自己身上有伤,而且这两年伤势愈重,经不得?心绪动荡,奔波劳累,若是在秘境中忽然伤势发作,又当如何?傀儡印虽然关乎徒儿自由性命,可若是会因连累师尊……徒儿宁愿一生都为傀儡印所操控。”

    “莫要胡言。”叶云澜微蹙眉,并不赞同他话语。

    又闭目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之后任凭沈殊再?如此劝说,也都没有松口半分。

    沈殊见劝他不动,沉沉看了他许久,收拾了桌上的竹碗,摔门而去。

    待他脚步声渐渐行远,叶云澜这才睁开眼眸,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门扉。

    他无法告诉沈殊,幽冥秘境,他曾亲历过。

    而秘境之中哪里最可能会有引魂花,他也心中有数。

    ——幽冥秘境,正是前世他被人设计诬陷杀害同门弟子,而后被废除金丹,逐出宗门的那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