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染那句尖笑回荡在耳边。

    “因果两清?哈哈哈哈,你永远也别想两清!”

    散碎的?墨玉落在地上,沾了尘灰,再?也无?法补全。

    眼前人目光冷漠,面色苍白,那种对他的?抗拒和恐惧,未曾因为时间流逝而消褪。

    栖云君眉心跳动愈发剧烈,体内原本平和顺畅的?气流突兀翻涌,握着太清渡厄剑的?手背崩出青筋。

    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他梦中常有一?片桃林。

    桃林之?中,有一?个虚幻的人影,在桃林中奔跑嬉戏,偶尔会回眸对他轻轻地笑。

    他很喜欢听对方的笑声。

    喜欢追随对方奔跑时候的?身影。

    他因此在云天宫之?中种下了一?片桃林。

    剑鞘上也镌刻了花枝的?纹路。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想象而出的心魔,是他的?劫。

    他一?生未有情爱,未生欲念,师父说他有天生修习无?情道的?慧根,合该走入此道。而他后来修行,也果如师父所言般无比顺遂。

    只是,突破蜕凡之后,修为却有停滞,一?停便是近三十年。

    修行需破重关。

    他之?前?太过顺遂,未有情便入无情,终究有所缺陷。

    那些未竟的?情爱之欲,会衍生出心魔,似乎也理所当然。

    但,若那并不是心魔呢而是他所遗落那三年记忆之?中,所真实留存的?吉光片羽。

    他曾有过的?爱和欲。

    意识至此,梦中人竟然真的?渐渐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栖云君声音沙哑,似冬日负雪断折的?枯枝。

    他道:“……是你。”

    叶云澜神色漠然无波。

    时至而今,他依旧本能畏惧着栖云君手中的太清渡厄剑,依旧忘不了,浮屠塔上被剑气一?次又一次打落的时候所受粉身碎骨的痛楚。

    恩也好怨也好,他再?也不想和这个人有本分牵扯。

    于是道:“宗主所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栖云君道:“我……亏欠你良多。”

    叶云澜打断道:“我和徒弟还有要事需办,先走一步。”

    他迈步往执法堂门口走去。栖云君想要开口留他,叶云澜却已经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沈殊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执法堂中。

    只有栖云君立在原地,许久。像一座静默的?冰雕。

    *

    程副宗主回到自家洞府,夫人薛梦蝶已经迎了上来。

    薛夫人瞥一眼他手里白玉玲珑球,红唇一?勾,“好玩么?”

    程副宗主弯了弯眼,道:“好玩。”

    薛夫人端着一?盘红樱桃走过去,亲了亲程副宗主眼睛,道:“给你做了更好玩的,晚上咱们慢慢玩。”

    程副宗主被她亲得眼尾泛红,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哑声道:“娘子饶了我罢……”

    还没说完,就被塞了一?颗樱桃入嘴。

    薛夫人:“甜不甜?”

    程副宗主:“甜……”

    夫妻俩正你侬我侬之时,程副宗主忽然感觉到背脊生出一丝寒意。

    而后眼尾余光便见到了一?把熟悉的?剑。

    太清渡厄剑。

    他打了个寒战,忙站起身,“姬师兄如何过来了?”

    而薛夫人则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行了一?礼,“见过宗主。”

    栖云君已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师弟在洞府里和夫人玩闹了。

    不仅洞府,但凡夫妻两人一同出现的?地方,许多时候都会有恩爱玩闹之举,据程子虚的?说话,是“情难自禁”。

    虽觉十分不成体统,也曾经说过对方,但程子虚只是面上答应爽快,私下屡教不改。

    前?任天宗宗主收了两个徒弟,一?个修无?情道,一?个修极情道,程子虚是后者。

    多?年以来,栖云君并不理解自己师弟的?道。

    极情道,一?生极情于一人。

    剑为一人所挥,道为一人而修。

    然而,道途漫长,天意难料,倘若那人死了,又当如何?

    每每如此问,程子虚总是回答。

    “师兄,你不懂。”

    栖云君确实并不太懂,也不想懂。

    他还记得某一?回,薛夫人独自出远门寻找破关机缘的?时候,他有事找程子虚商量,却发现自己师弟居然一个人躲在洞府里偷偷地哭。

    自此之?后,他便对极情道敬而远之?。

    “我要悬壶峰这三十年来所有的?记录。”

    程副宗主有些惊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便宜师兄从来都不爱管天宗事务,今日是撞了什么邪,竟找他询问起天宗内部的来。

    他向薛夫人眨了眨眼,薛夫人便会意弯了弯红唇,端起那盘只剩一半的?樱桃回内室去了。

    “容清绝此人……虽然在医道之?上十分擅长,但为人上却有所欠缺。当年刘庆私自炼制回生丹一事,幕后便有他的?推动。只不过一?直未找到证据,其人本身也并未做出什么特别危害宗门之举,故此并未动他。”

    “至于悬壶峰三十年来的所有记录,都在此处。”

    程子虚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小本本,放在了栖云君身前。

    栖云君将之?拿起,一?目十行观看?了过去。

    片刻,他沉声道:“二十六年前?,容清绝出外寻找草药,半年未归?”二十六年前?,便是他渡劫受伤的?那一年。也是容染父子说将他救下在悬壶峰聊上的?那一年。

    程子虚道:“师兄放心,这可是夫人帮我整理的?记录,一?般不会有错。”

    而后,他便见到栖云君一?把将本子摔在了桌上。

    太清渡厄剑发出嘹亮的?剑鸣,霜雪般的剑意横掠四周。

    下一?瞬,洞府之?中已经不见了栖云君身影。

    这是程子虚第一次见到自家师兄这样生气的?模样。

    有人要倒霉了。

    程子虚为悬壶峰的容峰主默哀了一?瞬。

    没有老婆的?男人,脾气总会是有些暴躁。

    他想。

    还是娘子摘的?樱桃好吃。

    第98章 桃花

    夜已渐深,山中虫鸣声阵阵。

    悬壶峰之上仍是一片灯火通明。自去往幽冥秘境的弟子回返之后,受伤的弟子便大量涌入悬壶峰进行医治,悬壶峰中到处是绑着绷带的弟子来来往往,终日药香弥漫。

    山顶的峰主大殿之中,一袭青色长衫的容峰主慢慢踱步,身旁正用小火煎着一炉药。

    不多时,忽有一个黑衣人从窗边掠入。

    黑衣人在容峰主面前单膝跪地道:“峰主,容公子已被属下安排到了山下一所废弃茅屋之中,只是,公子的丹田经脉皆已损毁,四肢与脏腑重伤,若不能及时得到峰主施救,只恐怕……”

    容峰主道:“再等等。盯着本座的人太多,他既然已被逐出天宗,此刻接他回来,无疑授人以柄。既然已经避嫌,便避嫌到底,今日便不能有动作,否则如何向宗主交代?起码待明日,我再寻借口下山一趟。”

    黑衣人道:“属下已给容公子喂食了续命丹,一日功夫,容公子应该还能够撑过。”

    容峰主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但忽然又叫住对方,“是了,他的脸如何了?”

    黑衣人道:“容公子左边脸上有伤,又被剑意怨气入体,时间过了太长,即便能够拔除,恐怕也?无法复原了。”

    容峰主皱了皱眉,道:“行了,你下去吧。”

    黑衣人便应声而退。

    小火煎的那炉药已经到了时辰,容峰主蹲下身,拿起药壶的手柄,倒入一个白瓷碗中。黑色汤药散发出浓烈的苦味,他便又往其中放糖。

    一砖长黄糖放入进去,耐心搅拌直到融化,苦药变成了浓稠的黑色糖浆,温度也?不再烫嘴,容峰主便端着这碗药,穿过大殿弯弯绕绕回廊,来到深处一件隐秘的房间前。

    容清绝抬手敲了敲门。

    “娘子,我来了。”

    房间之中没有人回应。容清绝仿佛习以为常,径自推开了门。

    窗门被贴了黑纱,无风无光,只有桌子上红烛摇曳。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比外面更重。

    烛泪从烛身上滑落至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