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是欢喜。”

    鸿钧眉眼微动,低头望去,目光中映入少年明亮的眼眸。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角微微上扬,笑得格外灿烂夺目:“鸿钧最好啦。”

    道祖静默了一瞬,浅浅地弯起眼眸,眸光愈发显得柔和轻缓,他轻轻拥着怀中的少年,缓缓呼出一口气,略显低哑的声音拂过少年耳畔,带起一阵舒缓的风:“如此便好。”

    我亦,十分欢喜。

    ……

    厚重的雪花打着转儿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通天的乌发上沾染了几分攒簇的白雪,又被鸿钧抬手轻轻拂落。

    他握着少年的手,手指轻轻抚过那细腻白皙的肌肤,又见他微微侧过身去,耳垂边泛起羞恼的绯色,唇角亦不禁泛起几分微微的笑意。

    “好了,走吧。”

    鸿钧阖了阖眼眸,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仔细地牵起了他的手。

    “嗯?好。”通天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略显慌乱地偏过头去,半晌,方才定了定神,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随着他一道行去。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

    昙花万年盛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刻。

    庭院之间,后土以法力庇护着此花,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使得它在寒风料峭之中,仍然展现着独特的生机。

    女娲坐在树梢之上,手指间有碧蝶翩翩欲飞,她低眸望去,倏地扬唇一笑:“来了来了,气团子带着他的监护人一起来了。”

    帝俊揪着太一的耳朵不放,闻言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面色匆匆地起了一卦叩问吉凶,算完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瞪了一眼太一。

    太一气息奄奄,有苦说不出,只得屈服在兄长的淫威之下,老老实实地待在一旁,望着帝俊大踏步地走出门去,同鸿钧攀谈两句。

    “道祖,我那弟弟近来……”

    帝俊眉头紧皱,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向两个麻袋的方向,思索着该如何颠倒黑白。

    鸿钧凝眉听着,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落在了通天身上,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通天下意识就要缩回手,又被道祖稳稳地扣住,不容许他有丝毫逃离的念头,只得无辜地抬了眼,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事你放心便是。”

    鸿钧心下无奈,望了望天穹,又对着帝俊开口道:“洪荒如今已非昔日的洪荒,有些事情……并非那位说了就算数的。”

    近乎明示。

    帝俊瞬间领悟。

    他笑着拱了拱手,邀请两人一道落座,童子奉上美酒佳酿,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月色明朗,该来的,能来的人都来了个彻底。

    巫族这边的后土玄冥,又添了一个同样爱好花草的春神句芒,妖族这边的帝俊太一,未来的股肱之臣伏羲,以及立场颇为暧昧的女娲和通天。

    因果之链悄无声息地构筑,命运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交织在一处,辉映在他们的命宫之中。

    本该毫无牵扯的道途有了关联,本应生死搏杀的人成了好友。

    再深一点,便是气运纠缠,互相影响,直至再也难以分割。

    通天微垂了眼眸,手指笃笃地敲击在桌案之上,似乎瞧见了未来巫妖之战中尸横遍野的场景,又不由得伸出手去,想去捉住那一星半点的生机。

    鸿钧注意到他的举动,略微抬起眼眸,感受着天道传来的微弱气息,那位在遭受重创之后,仍然没有苏醒。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祂不会永远沉睡下去。

    好在,如今的祂在大道的钳制之下,已经成不了气候。

    道祖静静地思索着,眉头微微蹙起,思绪微转,忽又回想起那日祂所说的话来:

    “洪荒注定没有未来。”

    鸿钧心头隐约浮现几分阴影,他淡淡地望了望手中的杯盏,随意地饮了一口,心思如电急转。

    作为亲眼见证过天道的陨落与洪荒的毁灭的人,他自是不会怀疑无量量劫的存在。更何况,但凡能至圣人这般境界的,心头都隐隐有着几分预感。

    万物自萌芽到兴盛,再从兴盛到毁灭,此为自然运转之法则,无人可以避免。

    洪荒没有未来。

    可他们却逆转了时空,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再度回到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之中。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妙?又和他,和通天有什么关联?

    鸿钧凝视着身旁的少年,望着他回转过身来,朝着他弯眸一笑。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心神渐渐平定。

    无论如何,他决不允许前世的结局再一次上演。

    他捧在手上护在心里的气团子,自当永远灿烂明媚地,度过这平平凡凡、无波无折的一生。

    第85章 潮生春蛰起

    天道自鸿蒙中睁开眼, 意识飘飘忽忽,如同坠在云雾之间。

    “本座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不怕死的疯子, 上来就捅了本座一剑。还有一个不要脸的,同本座说他还是个孩子, 要本座原谅他。”

    监管着祂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 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天道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眸, 目光透过鸿蒙, 落在底下的紫霄宫上,声音有气无力:“后来本座发现那不是梦,是真的。”

    “真的有那么一个疯子和那么一个不要脸的!上清通天!鸿钧!”

    祂的神情骤然愤怒起来, 心念一动,便在一片混沌的鸿蒙中催生出大片大片的风暴, 轰轰烈烈地席卷过周围的一切, 摧毁,湮灭, 直至彻彻底底的虚无。

    “好,真是好得很!”天道目光幽幽,“不愧是本座选定的代言人,果真是一等一的绝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 他这么做的下场……”

    监管者们轻咳一声,委婉道:“这两位在大道阁下那里已经挂上号了。”

    天道倏地回头:“闭嘴!”

    “请您节哀。”

    天道的目光冰凉透骨, 幽幽地与他们对视一眼,呵得一声笑出声来。只是无论怎么听,都有那么一点色厉内荏的架势。

    “不就是不能动他们吗?用得着你们提醒本座?!”

    “您能想通那是最好的。”他们仿佛松了一口气, 机械的语气之中生生透出几分喜悦之情。

    “若是本座想不通呢?”

    “那我们就只好想办法架空您了。”

    天道:“??”

    “您也知道, 能够执掌一方世界这种事情, 我们也是很向往的。升职加薪,翻身做主,从007打工人变成资本家什么的。”

    天道:“……”

    祂难以置信:“你们在威胁本座?”

    “事实上,大道已经在寻找能够替代您的人了,只是暂时没有适合的罢了。”

    天道陷入沉思,天道逐渐自闭。

    日常迫害洪荒天道(1/1)

    “大道祂,如今是什么意思?”许久之后,天道方才发出一声状似平静的询问。

    “祂希望您能履行好天道的职责,如此而已。”

    天道讽刺一笑:“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好得很啊……”天道微垂了视线,目光又落在了下方世界之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容,“履行天道职责……”

    祂倏地冷笑一声:“小事一桩。”

    *

    接引艰难地从麻袋中爬出来的时候,天色昏昏沉沉,有雪花从他头顶落下,沾湿面颊,顺着脖颈淌下,冰寒刺骨。

    他面容抽搐了一下,强忍住咒骂的冲动,回转过身,奋力地将准提从麻袋中扒拉了出来。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麻袋上绘满了光怪陆离的法术与道纹,趁此时机又痛殴了他两下,引得肋骨的伤势隐隐作痛,方才化为一道流光散去。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连揪着这一点去指控上清通天残害同门的机会都没有。

    想想也是。

    就算他们愿意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冲到鸿钧道祖面前控告上清通天。道祖问:他做了什么?答曰:套麻袋痛殴贫道。

    这种说出去至少有一半人不信,还会被另一半人狠狠嘲笑的寻仇方式……也太无耻了吧!

    接引狠狠地攥紧了手掌,面色阴晴不定。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吗?

    准提鼻青脸肿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人都有些站不太稳当,面色愈发愁苦三分:“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兄长,话说他当真是上清通天吗?”

    说到底他也未曾瞧见来人的真面目,若是有人假借了这名头,也未尝没有可能。

    接引反而比他笃定:“一定是他。”

    “兄长何出此言?”准提疑惑道。

    接引目光沉沉,声音中浸透了几分凉薄之感:“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之前在谈论些什么……”

    准提眉头一跳,倏地抬眸望去。

    接引神经质般来回走动了几遍,直至身上不知哪处骨头断裂的疼痛感传来,才迫使他不得不停步:“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论,所以才这么做。难不成,还当真有什么前仇旧怨不曾?”

    道人的目光冰凉至极,往常的慈悲目里也含了几分怨毒的色彩,一闪而过,未曾被旁人察觉。

    “上清通天,呵,行事这般猖獗,也不过是凭着背后的倚仗罢了。借些出其不意的伎俩伤人,算不得什么……总有一天……”

    他停顿了几息,将话语含在口中,反复咀嚼了几遍,倏而抬了眼,望向头顶那昏暗无光的天穹,眼中忽而闪过几分惊喜的神色。

    “或许,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了。”

    接引微垂了眼眸,笑声冰凉,又透着些许隐隐约约的欣悦之情,惊动了周围树梢之上筑巢的鸟雀。